我们撤回营地时,天色已近黄昏。那根极光凝成的光柱仍然悬在塌方现场上空,像一道从天顶垂下的惨绿色绳索,将天空与地面缝合在一起。我每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那光柱始终停留在原处,没有丝毫减弱或偏移的迹象。但福尔摩斯说它不是永久的——它只是残余封印在耗尽自己最后一点能量之前的回光返照,如同烛火在熄灭之前会忽然明亮一瞬,然后便是彻底的黑暗。
营地的秩序已经彻底瓦解了。哨兵们放弃了巡逻,三三两两地蹲在栅栏旁,步枪横在膝上,目光空洞地望向那片被极光染绿的天际。流放犯人们从工棚中涌出,聚集在空地上,没有人试图逃跑——往哪里逃呢?方圆数百英里都是冰原和森林,而森林中还有那些脚印和那个只在暴风雪中显形的黑影。囚犯与看守之间那种基于铁镣和刺刀的对立关系,在恐惧面前忽然变得毫无意义。我看见一个年轻的囚犯和一个老兵并肩蹲在篝火旁,共同裹着一条破毯子,嘴唇翕动着同一段祈祷文。连彼得罗夫也不再磨他的斧子了,他坐在伙房门口的木箱上,手里攥着那只烟斗,烟丝早已燃尽,他却浑然不觉。
“俄国人不会来了。”福尔摩斯说。我们正站在营地通讯帐篷的废墟旁——那顶帐篷在我们去洞穴期间被融化的冻土浸塌了半边,发报机进水的零件摊在雪地上,内部冻成了一坨实心冰疙瘩,黄铜发报键的触点在低温中变得又脆又硬,敲上去发出的不是嘀嗒声而是干涩的碎裂声,像用石子敲玻璃碴。“第三厅不是没有能力派人来。他们是不愿意派人来。昨晚极光覆盖了整个西伯利亚中部,彼得堡不可能没有收到消息。但他们选择了按兵不动。”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评估。评估那个东西是否可以被武器化。”他弯腰从废墟中捡起自己的笔记本和那本德国地质学家的羊皮纸笔记,将上面沾着的冰屑仔细抖掉,“迈克罗夫特在上一封电报中提到,圣彼得堡在非正式照会中使用了‘地质武器试验事故’这个词。‘地质武器’。这说明俄国军方早在极光会勘探之前就已经知道永冻层下埋着某种可以被武器化的力量。他们默许极光会的挖掘,不是出于学术兴趣——他们是想知道那东西能不能被装进炮弹里。”
他在发报机残骸前蹲下,用一根手指拨动那颗结满冰霜的黄铜键。键钮在冰壳中纹丝不动。
“迈克罗夫特的干扰信号已经在正午准时发出——远在发报机被毁之前。那束脉冲现在正沿着跨大西洋电缆以光速向北极圈方向推进。如果它按计划到达,封印可以得到一次暂时重置。但信号只是延缓。真正的问题是那些想利用它的人。他们会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等到封印完全瓦解、那个东西的力量暴露无遗时,再以‘控制局势’的名义开进来。是为了抢在英国人之前拿到样本。”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冷冽。我忽然意识到,福尔摩斯此刻面对的敌人已经不止是洞穴深处那个沉睡的古老存在——还有人类自身的贪婪。而后者,以他多年办案的经验,往往比前者更难对付。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做好最坏的打算。”他将笔记本合上,塞进大衣内侧口袋,用手杖撑着站起身来,“如果信号干预成功,封印将恢复部分功能,洞穴塌方可以维持一段时间。但这段时间不会很长——按照地质学家的推算,最多几个小时,封印将从内部彻底瓦解。到那时,如果俄国人来了,他们不会试图炸毁洞穴。他们会试图打开它,取出样本,运回彼得堡。而我不能允许那种事发生。”
他望向那道极光柱子,灰色的瞳孔在绿光映照下闪烁着冷而亮的光芒。
“我们必须确保没有任何人能利用洞穴中的东西。永远。”
“你是说——”
“如果迈克罗夫特的信号只能争取到几个小时的缓冲时间,那么这最后几小时中我们要做的不是在营地等着,而是做好一个准备:一旦信号的作用开始衰减,一旦封印开始最后的瓦解,我们就要赶在俄国人之前将它重新埋回去——用比炸药更彻底的手段。”
他从大衣口袋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那是他在通讯帐篷中绘制的一幅速写——西伯利亚中部永冻层的地层剖面图,标注了洞穴的深度、位置、以及几处他在营地勘探报告中读到的数据。
“地质学家的笔记提到,永冻层深处存在大量固态甲烷——可燃冰。永冻层之所以被称为‘永冻’,是因为它维持着一个极其脆弱的温度平衡。一旦温度上升超过临界点,甲烷将从固态直接升华为气体,遇到任何明火就会发生爆燃。洞穴塌方后,地表隔温层被破坏,地下的温度已经不再被压制。今天下午,营地周围的雪地出现了大面积融化——热量来自地下。这意味着永冻层正在从内部升温。”
他将手指点在速写图上的一个位置——洞穴正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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