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那不就是圆月节？至于相思坊……”
说到此处，仪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原本白皙的面颊上毫无征兆地浮起两团薄红，连带着那对精致的耳廓都染上了胭脂色。
孟晚枫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大粗人，在听到那三个字之后，竟也难得地眼神飘忽望向别处，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整个人透出一种少见的局促。
而谢霁川与云谏两人，面色却纹丝未动。
谢霁川端着茶盏，指尖稳稳地扣在杯沿。
云谏则更淡然些，长睫低垂，一副万事不入心的模样。
唯独江晚宁这个才踏进帝都不足两日的外来人，将这一切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的视线从仪王泛红的耳根，滑到孟晚枫躲闪的侧脸，又在谢霁川和云谏那两张波澜不惊的面孔上停了一停，心中对那座名为相思坊的地方，已然有了一个不甚体面的猜测。
“那地方……是烟花之地？”江晚宁斟酌着开口，语调里带着几分试探，却并无轻浮之意。
孟晚枫被问得一愣，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才含糊其辞地答道：“差不多吧……”
差不多？烟花之地便是烟花之地，这差不多又从何说起？
江晚宁眉头微蹙，越发觉得其中另有蹊跷。
若真是寻常的青楼楚馆，以师兄那豪爽的性子，何至于连个痛快话都说不出来？
他转而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仪王，这位少年殿下虽有些骄矜，却从不遮遮掩掩，此刻却红着一张脸，目光躲闪得几乎要钻进地缝里去，那模样反倒比孟晚枫更耐人寻味。
“殿下您去过？”江晚宁问得直白。
“没、没有！”被冷不丁问到的仪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平日的仪态都忘了维持，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尖利，“本宫才、才不去那地方！本宫清清白白的，去那种地方作甚！”
哦。那就是真去过了。
江晚宁心里已经有了定论，但看着仪王那副恨不得把“清白”二字刻在额头上的模样，也晓得这位殿下大约是打死都不会承认的。
他也不戳破，只微微勾了勾唇角，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一旁的云谏。
不知为何，江晚宁下意识里觉得，在场五人中，唯有这位看起来最是超然物外的云大夫，知晓的内情应当最多。
“云大夫，”他拱了拱手，“在下初来乍到，实在孤陋寡闻，不知能否请云大夫与在下讲讲这相思坊的究竟？”
话音方落，却听得对面传来一声清晰的脆响——是茶杯与茶盏相碰的声音。
江晚宁抬眸望去，正对上谢霁川那双幽深的眼睛。
那人的面色不知何时变得有些黑沉，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江晚宁心头微动，却来不及细想，便被云谏不紧不慢的叙述引开了注意。
“相思坊与一般的烟花之地，确实不同。”云谏的声音清清淡淡。
“寻常秦楼楚馆，有银两便可登门。但相思坊的画舫，却不是谁都能上去的。”
“能踏上那画舫甲板的，要么是家世显赫的勋贵子弟，要么是在朝中有一官半职的官场中人，再不然，便须得身有长技——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总要有一项能拿得出手，方有资格一睹画舫内的风光。”
江晚宁听得认真，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既设立如此高的门槛，想必那相思坊内的佳丽，定是如云了吧？”
“尚可。”云谏回想自己先前因公事去过的那两趟，画舫内的女子确实姿容不俗，妆容衣饰皆讲究，但于他而言，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并未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不过帝都之中，无论贵胄还是文士，都对相思坊心向往之，坊间也常有传闻说里头藏着的几位头牌，皆是国色天香、才艺双绝的人物，想来那些传言倒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看不出云大夫倒是个风流人物。”谢霁川忽然开口，语气意味不明。
他目光若有若无地从云谏那张端着的脸上掠过，见江晚宁被这句话引得转过头来，才不紧不慢地接着补充道：“不过相思坊最出名的，倒不是里头的人有多漂亮。”
江晚宁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谢霁川垂下眼，“相思坊内接客的，极有可能是坤泽，或是乾元。”
这句一出，满室的气氛顿时微妙了几分。
难怪仪王方才那般羞恼，难怪师兄含糊其辞——原来那画舫之中，竟不只是寻常的风月，还牵扯着这层关乎性别与体统的私密之事。
“哎，不是不是，跑偏了！”
孟晚枫终于忍不住了，他方才被那一句句“佳丽”“倌人”搅得耳根发烫，此刻更是坐立难安，匆匆打断了几人的讨论。
“咱们不是在说白明玉约见王二莽那档子事吗？怎么扯到相思坊里头去了！”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试图把歪掉的话头拽回正轨，“他一个尚书之子，为何偏要在画舫那种地方见王二莽一个搬货物的劳工？还带了面额如此大的银票。”
江晚宁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孟晚枫那副急于岔开话题的模样，心中愈发觉得有趣。
师兄向来大大咧咧，说话做事从不避讳，今日却三番两次地回避相思坊的话题，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
除非……
“师兄，”江晚宁忽然放缓了语速，眼中带着一抹促狭的光，“相思坊里头，有你在意的人吧？”
“你！”孟晚枫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江晚宁，脸涨得通红，嘴里“你、你”地磕巴了好几下，愣是没能憋出一句完整的反驳来。
江晚宁见好就收，也知道玩笑不能开得太过，便适时地将那副逗弄的神情敛去，换上一本正经的脸色。
他重新将话题拉回到案子上，语气沉了下来：“白明玉与王二莽，极有可能便是在相思坊的画舫中产生的交集。”
“而且，我猜测……王二莽大概率也是被白明玉买凶杀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