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是掌管食物的神了，那你是什么神？”
“我？”
“对。”
程妙妙指向另一座雪雕。
“你的雪雕比我的还高一点。雪人雕的时候，也先雕了你。你总不能只是站在我旁边吧？”
林洛看着那张只有三个坑的雪脸。
“我应该是万神之王。”
程妙妙脸上的笑停了。
“什么？”
“万神之王。”
林洛抬手指向她。
“专门指挥你干活的。”
程妙妙盯着他。
几秒后，她朝林洛走了两步。
“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
“我教他们找块茎，教他们处理冻肉，教他们做石斧，还带他们抓长毛羊。”
她一根一根掰着手指。
“我每天都要出去，在雪里走那么远。回来以后还要看他们生火，看他们煮肉，连石锅裂了都要管。”
林洛点头。
“所以你是食物之神。”
“你呢？”
“我负责指挥食物之神。”
“你什么都没干！”
程妙妙抬起手，指向山洞里的一排兽皮袋。
“那些块茎是我带他们挖的。”
她又指向木架。
“肉是我教他们切的。”
接着，她指向地上的石斧。
“工具也是我教的。”
最后，她指着自己的雪雕。
“我辛辛苦苦忙了这么多天，累得半死，最后只是一个掌管食物的神。你每天坐在旁边看，居然成了万神之王？”
“神也要分工。”
“这不是分工。”
“那是什么？”
“是你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最大的身份。”
程妙妙伸手在两座雪雕之间比了比。
“我的雪雕应该比你的高。”
“已经雕完了。”
“那就给我的雪雕垫高一点。”
雪人头领再次抬起头。
他端着石碗，看向程妙妙的手。
程妙妙马上收回动作。
“我不动。”
雪人头领还是盯着她。
“真不动。”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离开两座雪雕。
头领这才低下头，继续喝汤。
程妙妙压低声音。
“他们现在把这两座雪雕看得比食物还紧。”
“因为这是神像。”
“你还真把自己当万神之王了？”
“不是你问的吗？”
“我问你是什么神，没让你直接管所有神。”
“那我换一个。”
“换什么？”
“食物之神的管理者。”
“还是指挥我干活的！”
程妙妙抬起拳头，在林洛面前晃了晃。
“信不信我把万神之王埋进雪里？”
“那食物之神就要自己留在这里了。”
“留就留。”
她说完，又朝冰原看了一眼。
远处的雪雾正沿着地面移动。厚云下方，几座冰峰露出尖顶。天光照在峰顶，冰层泛着蓝光。
程妙妙看了几秒，又回过头。
“你要去哪里？”
“远处。”
林洛指向冰峰。
“这几天一直待在山洞附近，你不想去看看这颗星球的雪景？”
程妙妙的拳头放了下来。
“有多远？”
“穿上旅行服，不算远。”
“那里好看吗？”
“终端扫描过。冰谷、雪峰、冻湖都有。”
程妙妙再次看向远处。
山洞外的景色只有冰坡、岩石和大片雪地。再远一些的地方被风雪挡住，只能看到冰峰上方的光。
“去多久？”
“看完就回来。”
“然后呢？”
“离开这颗星球。”
程妙妙没说话。
她转头看向山洞。
火塘边，几个雪人孩子还围着石锅。年老雪人坐在兽皮上，用石刀削着木棍。雪人头领捧着碗，腰间的肉圈压在兽皮带上。
那个小女孩蹲在木架旁，正把几块冻肉装进兽皮袋。
这些天，她每天都在这里。
早晨跟雪人出去，白天找食物，晚上回到山洞。
火塘、石锅、雪雕，还有那个总把东西塞给她的小女孩，她已经看习惯了。
程妙妙摸了摸衣袋。
黑色果子还放在里面。
“可以带他们去吗？”
“他们没有合适的衣服，也走不了那么远。”
“那我们看完以后，再回来一次。”
“可以。”
“好。”
程妙妙点头。
“那就去。”
她走进山洞，先来到雪人头领面前。
头领放下石碗，抬头看她。
程妙妙指向自己，又指向林洛，接着抬手指向远处。
“我们要出去。”
雪人头领看着她的动作，没有马上反应。
程妙妙又指向天空，再用手做了一个飞走的动作。
这次，雪人头领猛地站了起来。
石碗落在兽皮上，里面的汤洒出一半。
他的叫声传遍山洞。
正在干活的雪人全都停了下来。
几个雪人孩子跑到洞口，看看天空，又看看程妙妙。年老雪人放下木棍，撑着岩壁站起身。
小女孩抱着兽皮袋冲了过来。
“只是先去远处看看。”
程妙妙蹲下来，伸手指向外面。
“我们还会回来。”
小女孩听不懂。
她扔下兽皮袋，一把抱住程妙妙的胳膊。
“雪雪，松一点。”
程妙妙摸了摸她的头。
这些天，小女孩总跟着她。程妙妙叫了她几次雪雪，后来又在前面加了个程字。
反正雪人没有人类的姓，也听不懂名字。
程雪雪抱得更紧了。
她嘴里发出叫声，另一只手指向火塘，又指向程妙妙平时坐的石头。
“我知道。”
程妙妙看向林洛。
“她不想让我们走。”
“正常。”
“那怎么办？”
“告诉她，我们只是离开一段时间。”
“她听不懂。”
“动作慢一点。”
程妙妙想了想，指着自己，然后用两根手指在地面上模拟走路。
两根手指走出几步，又转了回来。
她连续做了三遍。
“出去，再回来。”
程雪雪盯着她的手。
程妙妙又做了一遍。
这次，程雪雪伸出手，抓住她的两根手指，把它们按回原处。
“你倒是看明白了。”
程妙妙捏了捏她的脸。
“可我们真的要走。”
她起身走向两座雪雕，又指了指雪雕，再指向程雪雪。
“帮我看着。”
程雪雪看向那座短腿雪雕。
她松开程妙妙，跑到雪雕旁，张开双臂抱住雪雕的腿。
程妙妙笑了。
“对，帮我守着。别让他们把我的腿雕得更短。”
林洛已经从随身空间取出两套旅行服。
银白色外层包住全身，衣料表面有细小纹路。
领口贴合颈部，手套与袖口连接，靴底能调整抓力。护目镜挡住风雪，也能显示地形和方向。
程妙妙接过自己的那套。
“在这里穿？”
“外面风大。”
“那你转过去。”
林洛转身。
“山洞里还有这么多雪人。”
“他们又不懂。”
程妙妙躲到一块兽皮后面，很快换好旅行服。
她走出来，按下手腕处的控制键。衣领收紧，透明面罩从耳侧展开，合在脸前。
温度数字出现在视野右上方。
外界温度很低，衣服内部却保持着让身体舒服的温度。
“这衣服好像比之前那套轻。”
“雪地专用，保温层更薄，关节更方便活动。”
“靴子呢？”
“能贴住冰面。”
程妙妙抬起脚，看了看靴底。
“不会滑？”
“你可以试试。”
她走到洞口，一脚踩在冰面上，接着用力向前蹬。
靴底纹路亮了一下。
她的脚像是粘在冰上，没有移动。
“不错。”
程妙妙又走了几步。
雪人全都跟了出来。
头领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族群里的成年雪人。老人和孩子站在洞口，程雪雪紧紧抱着那座雪雕。
林洛也换好旅行服。
他站到程妙妙身旁。
“走吧。”
“等一下。”
程妙妙转过身，朝雪人们挥了挥手。
“我们走了。”
雪人头领发出一声低叫。
他把石斧放在雪地上，双膝弯下，跪在两座雪雕前。
后面的雪人也跟着跪下。
他们低着头，双手贴在雪地上。老人跪得慢，旁边的雪人扶住了他。几个孩子先看头领，又学着成年雪人的动作，把额头贴向雪面。
程妙妙站在原地。
“他们是在送我们？”
“也是拜别。”
“让他们起来吧，雪这么冷。”
“你说了他们也听不懂。”
程妙妙走到雪人头领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起来。”
头领抬起头，却没有站起。
他指向雪雕，又指向天空，嘴里发出一串叫声。
程妙妙听不明白，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
“食物已经够吃很多天。石斧坏了就重新做，火别灭了，但也不用一直守着火种。”
她又指向山洞里的取火弓。
“那个可以生火。”
雪人头领顺着她的手看去。
他像是听懂了某些东西，用力点头。
程妙妙站起来，看向程雪雪。
小女孩还抱着雪雕。
她脸贴在雪雕的腿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程妙妙朝她挥手。
“雪雪，等我回来。”
程雪雪没有挥手。
她松开雪雕，朝程妙妙跑来。
跑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看雪雕，再看向程妙妙，最后慢慢抬起手。
那只小手晃了两下。
程妙妙也晃了晃手。
“这才对。”
她转身走向冰坡。
林洛跟在旁边。
两人走出几十米，身后再次传来雪人的叫声。
程妙妙回头。
山洞前，雪人们还跪在雪地上。头领抬着石斧，其他雪人伸出双手。程雪雪站在两座雪雕中间，手臂还在挥动。
“他们还在看。”
“嗯。”
“等我们回来，他们不会还跪着吧？”
“头领会让他们起来。”
程妙妙又挥了几下手，才跟着林洛翻过冰坡。
山洞消失在后方。
前方的风变大了。
雪粒打在面罩上，又被表面的热量融开。旅行服挡住低温，靴底踩进雪层，每一步都很稳。
两人沿着冰脊向前。
越过第一座冰坡后，地面突然向下凹陷。
一条冰谷出现在他们脚下。
谷底铺着厚冰，冰层下方有蓝色水流。两侧冰壁竖起，内部封着气泡和碎石。光从云层之间落下，穿过冰壁，在谷底投出蓝色光带。
程妙妙走到边缘，低头看了很久。
“下面还有水？”
“冰层很厚，下面的水没有完全冻住。”
“蓝得像飞船里的能量液。”
“那是冰在吸收光。”
程妙妙抬起手，碰了碰冰壁。
指尖前方，细小气泡排成几条线，一直延伸到冰层深处。
“这些气泡是什么时候冻进去的？”
“可能是几百年前，也可能更久。”
“也就是说，我摸到的这块冰，比雪人头领的爷爷还老？”
“老很多。”
两人穿过冰谷，继续向雪峰移动。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
光落在远处的山顶，积雪反射出白光。山腰裸露着黑色岩层，冰层挂在岩壁上，像从山顶垂下的大片幕布。
程妙妙停下脚步。
“那边更好看。”
“冻湖在山脚下。”
“快走。”
她加快脚步。
旅行服带动关节，靴子踏过雪面，只留下很浅的脚印。
山脚下，冻湖铺在群山之间。
湖面没有积雪，只有一整片平滑的冰。冰下分布着白色裂纹，向四周伸展。裂纹下方还有深蓝色冰层，越往湖中心，颜色越深。
程妙妙踩上湖面。
靴底发出轻响。
她低头看着脚下，像是站在一块蓝色玻璃上。
“林大哥，你看下面。”
冰层深处封着一串银色气泡。
光线穿过气泡，在冰下闪动。
更远处，雪峰倒映在湖面。天空、山峰、冰湖连在一起，边缘只剩一道白线。
程妙妙朝湖中心走了几步，又回过身。
“万神之王，快点。”
“不是要把我埋进雪里吗？”
“看完再埋。”
“食物之神这么记仇？”
“谁让你什么都不干，还给自己安排最大的身份。”
林洛走上冰面。
程妙妙朝他招手。
“来这里，这里的雪峰能照进冰里。”
两个人站在冻湖中央。
四周没有山洞，没有火塘，也没有雪人的叫声。
只有雪峰、冰层和从高处落下的光。
程妙妙转了一圈，面罩里全是笑。
“确实该出来看看。”
她抬头望向远处的白色山顶。
“这里的雪景，比山洞外面好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