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4章 革命的第二天(1 / 1)

凯恩一把拽住李峰的胳膊,不由分说把他从尸体旁边拖开了。

李峰踉跄了半步,马丁靴的靴底在石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刮擦,一边被拽着走一边还扭着头往回看。

那几个被按着的军官还在挣扎,有人在哭,有人在吼,那个喊出“国将不国”的人嗓子已经完全劈了,声音像一面被撕烂的旗。

李峰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全憋成了一句:

“政委?他们说啥呢?”

他问得很认真。他是真的没听懂。这个能在几秒钟内判明战场态势、能在绝境里找到突围方向的人,此刻的表情像一个被突然扔进陌生考场的孩子,手里攥着笔,题却一道都看不懂。

凯恩没有停步。

他的手钳着李峰的胳膊,力道大得不像是拉,更像是拖,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又快又硬,大衣下摆翻卷着抽打小腿。直到走出院门、把身后那些哭声和喊声甩出一段距离以后,他才松开手。

他站住,回过头来。那张脸被旗杆投下的阴影切开一半,一半亮一半暗。

“一群热血上头的家伙罢了。”

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写好了结局的事。

李峰还想说什么,但凯恩已经转过身继续走了。李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走在灰色的高墙之间,肩膀平直,步伐始终稳定,像是踩在一条从来没有消失过的路上。

他没再追上去问。

他隐隐觉得,凯恩不是不想解释,而是解释了他也未必会懂........也未必想懂.......也未必愿意懂。

至少不是现在.......

而凯恩知道,李峰不是不懂,是他懒得懂.......李峰是一个有德、理想、有底线的人,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的内心没有冷漠、残忍和手段。

这些中下层军官,终究就是一群热血上头的人。

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能把天捅个窟窿,觉得一腔赤诚就能烧毁整个旧世界,然后在废墟上建一个新的。

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烧掉一座房子容易——烧完之后呢?

风往哪边吹,地基怎么打,谁来搬第一块砖,谁来管搬砖的人,谁来为每一块砖的尺寸吵上三天三夜,谁去面对那些搬不动砖的老人和孩子?

革命最重要的从来不是革命本身。革命是那一晚上就能烧起来的大火,是热血和口号,是破釜沉舟的痛快。

最难的是“革命的第二天”。

第二天你要治理一个满目疮痍的国家,你要在废墟上重建秩序,因为没有秩序,人类与动物没有区别。

要把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人的刀收回来,把那些只会喊口号的理想家按在办公桌后面,让他们学会看报表、签文件、在会议上和对手磨掉一个下午就为了一个条款的措辞。

要告诉人们,从今往后,光有热血是不够的。

还不够,远远不够。

这些事情,用激情和口号能做吗?用“国将不国”的嘶吼能做吗?用一场壮烈的死能做吗?

凯恩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身后的内政部院子里,哭声和呵斥声渐渐被风吞没了,只剩下天鹰旗还在闷闷地响。

李峰终于迈开了步子,跟了上去。两双军靴一前一后,在空荡荡的长巷里踏出此起彼伏的回声,没有人说话。

那些回声撞在石墙上,又被弹回石板上,反反复复,像是某种古老的追问,一直没有答案。

一架天鹰运输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内政部大院上空。

它下降的方式不像黑鹰直升机那样粗暴——没有撕裂空气的咆哮,没有卷起漫天尘土的气浪。

这架灰蓝色涂装的庞然大物只是缓缓地从云层里沉下来,像一个正在落座的巨人,沉稳、庄严,带着一种让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的压迫感。

引擎的轰鸣被压得很低,像是某种大型猛兽在胸腔里滚动却不发出来的低吼。机腹下方的反重力装置蒸腾出扭曲的热浪,让内政部大楼的轮廓在那一瞬间变得像海市蜃楼。

李峰和凯恩停住了脚步。

运输机稳稳地落在内政部大院的石板地上。起落架触地的那一刻,整座院子的地面都微微一颤,石缝里的灰尘被震得跳起来,在离地几寸的空中悬浮了一瞬,又缓缓落回去。

机身上那枚金色的帝国天鹰标志在午后的天光下反射出近乎刺眼的光芒,天鹰的翅膀张开,爪子攥着闪电,每一根线条都是精雕细琢的。

而在天鹰旁边,还有另一枚标记——禁军的徽章,猩红底色上交叉着金色的长戟,那是帝皇亲卫的象征,是这一万年来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力量。

机身上的标记还没看清全貌,凯恩已经动了。

就在几秒钟前,他还在李峰身旁走得四平八稳,肩膀放松,步伐轻快,一只手甚至已经抬起来准备拍拍李峰的后背,嘴里大概还想再说两句什么话来给刚才那个“国将不国”的话题收个尾。

可现在——就在天鹰运输机的大门开始缓缓降下的那一瞬间——凯恩的整个身体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猛地往后拽了一下。

他的肩膀先缩了半寸,接着后背微微弓起,膝盖打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弯,整个人从李峰身旁滑到了李峰身后。

动作快得悄无声息,流畅得像在水面上滑行。

等旁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凯恩已经稳稳地站在了李峰侧后方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下巴微微内收,姿态恭谨而不卑微,恰到好处到像是专门量过的。

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完成了切换——从几秒钟前的轻松变成了某种肃穆的、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中性面容。

只有眼角一道极细微的肌肉抽搐出卖了他,那是上一次在皇宫门口跪太久留下的膝伤又在隐隐作痛。

运输机的大门完全降下,变成了一道通往舱内的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