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7章 以后是兄弟?还是路人?(1 / 1)

夜风顺着半开的车门灌进商务车里。

刘涛的手指,僵硬地停在那方黑色镇纸上。

冰凉的石面上,刻着几个极小的字。

赢了请汽水。

这几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点点割着他的神经。

过去几十年的交情,走马灯似地在脑子里过。

十七年前,他揣着东拼西凑的散碎票子,盘下路边一个破门脸。

那时候的楚风云,还是省委副书记身边的秘书。

是楚风云手把手教了他一些装修行业的超前理念,让他从千篇一律的泥瓦匠里杀出了一条血路,赚下千万身家。

后来生意做大,被本地地头蛇盯上,三天两头查消防卡材料。

也是楚风云不显山不露水地出手,把那些妄图捏死他的黑手,一根根全撅了回去。

直到十年前。

他被人做局坑了一把大的,资金炼彻底断裂,眼看就要破产清算。

那一次,楚风云直接让李浩带着大笔资金和顶尖法务团队空降。

雷霆入局,不仅帮他填平了所有窟窿,更是帮他重新搭好台子,一路做到如今过亿的盘子。

没有楚风云。

他刘涛现在还得在街边蹲着等散活。

没有十年前那场救命的恩情,他早就在里面蹲着了。

背叛兄弟,这事戳脊梁骨。

可老父亲的命,现在实打实地被别人捏在手里。

夜风更冷了些。

刘涛慢慢收拢五指。

他将这方沉甸甸的镇纸,死死握在掌心。

刀架在脖子上,人总得识时务。

这是底层爬起来的人,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他紧紧攥着镇纸,手背上的青筋一寸寸暴起。

低垂的眼底,却划过一抹外人看不透的狠厉。

怎么接下这盘死局。

他心里,早就有了另外一本帐。

晚上九点多。

两个孩子已经洗完澡。

暑假刚开始。

等再开学,楚星河和楚星月就是一年级学生了。

楚星河穿着短袖睡衣。

他趴在客厅地毯上,正专心地拼着积木。

他刚搭出一座「学校」。

校门比教学楼还高。

旁边停着一辆少了个轮子的积木车,摇摇欲坠。

楚星月抱着绘本。

她挨在李书涵身边,眼睛却一直盯着书房的门。

门刚打开。

她便从沙发上滑下来。

光着脚跑了过去。

「爸爸。」

楚风云换了一身深色家居服。

手里还拿着刚看完的内部材料。

他低头看了看女儿。

「拖鞋呢?」

楚星月把脚往地毯里藏了藏,没有回答。

「你答应今天陪我读故事。」

楚风云弯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爸爸什么时候答应的?」

「早上。」

楚星月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赶紧回头找证人。

「妈妈也听见了。」

李书涵拿起落在沙发边的拖鞋。

她走过来,弯腰放到女儿脚边。

「楚省长,证据确凿。」

她看着楚风云,声音里带着温婉的笑意。

「抵赖没用了。」

楚风云无奈地笑了笑,把女儿放回地毯。

等她老老实实踩进拖鞋,他才伸手揉了揉她刚吹乾的头发。

「好,爸爸认。」

楚星月马上把绘本塞了过来。

「不许又去工作。」

「先等一下。」

楚风云没有接绘本,而是转头看向李书涵。

「明天让人收拾一下行李。」

「你带星河和星月回华都,陪爸妈住一段时间。」

李书涵替女儿整理衣领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

「明天就走?」

「嗯。」

楚风云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扶正了儿子那座快要倒下的积木校门。

「我答应过妈。孩子一放假,就让你带他们回去住一阵。」

「前两天她打电话,还问我是不是准备装糊涂。」

李书涵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她没有当着孩子的面继续追问。

生在华都顶层圈子,她有着极高的政治敏锐度。

这几句简单的家常背后,藏着怎样的风雨,她听得懂。

「你不一起回去?」

「省里还有几件事,暂时走不开。」

楚风云看向两个孩子。

「等忙完了,我去华都接你们。」

楚星河手里还攥着一块积木,闻言马上转过身。

「爸爸不去吗?」

「爸爸晚几天。」

「晚几天是几天?」

楚星河问得很认真,大眼睛里透着执拗。

「现在还不能确定。」

「那就是不知道。」

楚星河低下头,把手里的蓝色积木用力安到学校屋顶上。

「上次你也这么说。」

李书涵看了楚风云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替丈夫解围。

楚风云伸手,把儿子安歪的积木重新按正。

「爸爸尽量早点。」

就在这时。

茶几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

来电人是李浩。

楚风云拿起手机,起身走向书房。

「我接个电话。」

房门合上。

将客厅里的温馨与说笑声,彻底隔绝在外。

楚风云接通电话。

「说吧。」

李浩没有任何铺垫,直奔主题。

「老大,涛子的资金炼断了。」

楚风云缓步走到书桌前。

「云栖项目?」

 「对。」

一个多月前。

远成文旅刚主动找上刘涛时,就有人通知了李浩,当时就查过这个项目。

也向楚风云报告了。

项目备案是真的。

施工许可也是真的。

监管帐户里的资金,一分不假。

手续挑不出一丝毛病。

正因为每个环节都乾净得经得起查,这份主动送上门的合同,才更像一个见血封喉的局。

李浩当时就提醒过刘涛。

但刘涛太想翻身,最终还是进了场。

楚风云拉开椅子,缓缓坐下。

「具体情况。」

「云栖项目第一期工程款已经完成审批,监理和甲方都签了字。」

李浩那边传来翻动文件的沙沙声。

「但监管帐户被法院突然冻结,银行放不了款。」

「涛子的剩余授信也停了。」

「供应商已经开始起诉,银行要求补充抵押物。」

李浩翻过一页。

「他卖了车,也在处理房产。凑出来的现金,只够补一部分工人工资。」

楚风云没有马上说话。

书桌上还放着几份省政府的绝密材料。

他伸出手,将最上面那份轻轻合上。

「能确认是秦家吗?」

「能。」

李浩的回答斩钉截铁。

「最先申请财产保全的债权人,背后资金来自一家境外基金。」

「三年前,这家基金参与过秦家外围企业的债务重组。」

「六家银行同时要求远成文旅补充增信。」

「三名债权人紧跟着宣布贷款提前到期。」

「再加上那份关键的保全申请。」

「所有动作,全挤在二十四小时之内。」

李浩停了一下,声音冷到了极点。

「有人算好了时间,掐着秒表在办事。」

楚风云拿起桌边的钢笔。

他的手指摩挲着笔身,却没有打开笔帽。

「秦家绕这么大的圈子,不可能就为了弄垮一家毫无背景的装饰公司。」

「这不值得秦卫国铺这么长的线。」

李浩沉默片刻。

「他们要动的是你。」

这件事,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解释。

刘涛和楚风云的关系,才是秦家真正看中的那块敲门砖。

如今。

刘涛的公司已经被死死拖进云栖项目。

银行丶供应商和底层施工队的千钧压力,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脊梁上。

「老大,要不要先把涛子接出来?」

李浩问得很谨慎。

「书云基金可以立刻安排过桥资金。工资和材料款先接上,他的公司还能保住。」

以书云基金千亿级的资金调度能力。

办这点事,不过是翻手之间。

「不急。」

楚风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否决。

李浩放下手里的文件。

「秦家花了这么大的代价做局,绝对不会只看着涛子的公司倒掉。」

「下一步,他们一定会用最绝的手段,逼涛子替他们做事。」

他压低了声音。

「要不要提醒他?」

「不用。」

「可他未必撑得住。」

李浩顿了顿,语气里透着现实的残酷。

「人被逼到了绝境,做什么选择都不奇怪。」

楚风云看着冰冷的桌面,眼神深不见底。

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

「这是他的坎,得他自己过。」

「我相信他。」

四个字。

语气平缓,却重若千钧。

相信归相信。

作为执掌一方的省长,该准备的底线预案,他绝不会少做一分。

只是,他不能因为一份尚未发生的怀疑,就先把几十年的兄弟交情摆上桌,去反覆试探。

刘涛目前没有走错半步,试探只会伤人。

如果刘涛已经做出了背叛的选择。

再去试探,同样没有任何意义。

李浩问出了最后一句。

「如果他真选错了呢?」

楚风云沉默了片刻。

他将手里的钢笔放回原位。

「那我以后,只能叫他刘总。」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

「明白。」

李浩将散开的文件重新收拢,发出清脆的纸张碰撞声。

「我继续盯死秦家的资金线。」

「救援预案已经在做。什么时候动,等你通知。」

「好。」

电话挂断。

书房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楚风云刚把手机放到桌上。

手机屏幕,再次急促地震动起来。

楚风云低头看去。

屏幕上,孤零零地跳动着两个字。

刘涛。

李浩的电话刚挂断不到一分钟。

刘涛便打了进来。

楚风云静静地看着那个名字。

他等手机响到第三声,才从容地按下接听键。

「涛子。」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回应。

听筒里,只有一阵压抑到极点的呼吸声。

很重。

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剧烈的情绪。

楚风云没有催促。

他靠在椅背上,面容隐在台灯的阴影里,安静地等着。

足足十几秒后。

刘涛终于开口。

「风云哥……」

他的嗓音乾涩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

楚风云再次拿起桌上的钢笔。

他拇指和食指用力,慢慢扣上笔帽。

「咔哒」一声轻响。

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电话的另一端。

刘涛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你明天下午,在省政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