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5章 帐本能烧,但这字你得签(1 / 1)

南州市委大楼。

天色已暗。

罗启山的办公桌上,平摊着一份加急传真过来的复印件。

省政府办公厅督办函。

三条要求。

先发欠薪。

联合进驻。

彻查恶意欠薪。

信访逼宫这一招,没起半点作用。

钱一分没放下来,审计的刀,倒先架到了南州的脖子上。

罗启山拿起红色保密电话。

直接按下了省委书记的专线。

嘟声响了四下。

「我是韩崇山。」

罗启山的手指在听筒上顿了半秒。

接电话的是省委秘书长。

「崇山秘书长,沈书记在吗?」

「南州这边恐怕压不住了。」

罗启山放缓了语速。

「路桥公司的上百名工人,已经把大门堵死了。」

「省府的这份督办函,对基层的难处,考虑得可能还是不够周全。」

韩崇山在电话那头安静听完。

「罗书记。」

「沈书记半小时前刚交代过。」

罗启山没有出声。

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

「南州的事,先不要往省委这边报了。」

韩崇山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一切,按省政府的督办函执行。」

电话被切断。

盲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了几秒。

罗启山慢慢放下听筒。

他没有立刻去拨第二个号码。

而是拉开抽屉。

取出一叠文件回执单。

近半个月,南州往省委递上去的四份请示。

前两份的流转栏里,还盖着「待研究」。

后两份,就只剩「已收」两个字的登记章了。

没有一份进入省委常委会的议题。

罗启山把回执单一张张翻过。

他在心里往前推算着日子。

最后失去回音的那一份。

登记时间,正是楚风云到粤海的第三天。

那时候还没有督办函,省审计厅也还没有动静。

省委的门,是那时候关上的。

罗启山把回执单摞齐,放回抽屉深处。

这不是韩崇山一个秘书长能关上的门。

这是省委一把手,在替那位新省长压阵子。

他抬起手,按住桌上的内线电话。

指尖停在按键上。

停滞了片刻,又缓缓收了回来。

省委不接招。

省府的审计明天一早就要进驻。

路桥公司那本帐,往上翻两层,就是整个南州城投。

几百亿的表外资金。

一根线扯出来,全南州的盘子都要跟着动荡。

绝对不能查。

……

深夜十一点。

南州路桥公司总部。

总经理办公室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台灯。

负责人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我明白。」

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心已经出了汗,用力在裤缝上抹了一下。

「一定处理乾净,绝不给市里添麻烦。」

电话切断。

他转过身。

把财务总监和工程部长叫了进来。

「明天一早,省审计厅的人就到。」

负责人点了一根烟。

手抖了一下,打火机的火苗晃得厉害。

「今天晚上,咱们的电子帐目得出点意外。」

财务总监把手里的记事本合上。

紧接着又翻开。

「老办公楼的消防管,本来就年久失修,该换了。」

负责人吸了一口烟。

浓重的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

「水管爆裂。」

「不可抗力,这谁也没办法。」

工程部长站在门边,视线落在地板上。

「总经理,那纸质凭证怎么处理?」

「留。」

负责人把菸头重重按在缸底,碾碎。

「留一部分。」

他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

「要是烧得什么都不剩,反倒像是有人动过手脚。」

「泡烂的丶缺页的丶怎么都串不上的。」

「刚好交差。」

财务总监的声音压得很低。

「凭证编号全是连号的。抽走一整段,缺口全摆在纸面上。」

「那就别抽整段。」

负责人把菸灰缸推到一边。

「隔着抽。」

「抽完,重新压回原来的位置。」

财务总监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工程部长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顺手按下了墙上的顶灯开关。

凌晨两点。

老办公楼二楼的走廊,灌满了积水。

值班保安按部就班地打了消防和物业的报修电话。

所有的登记单上,都严丝合缝地盖上了时间章。

流程。

程序。

一处都不缺。

……

第二天清晨。

夜里起了风,云层压得很低。

到了六点多,南州落起了细雨。

七点四十。

省审计厅长许青禾,带着六名核心审计员,会同省劳动监察局的人,准时抵达路桥公司。

省长履新后的第一份督办函。

点名要查这家企业。

还压着一场堵门闹事的群体性事件。

这个硬骨头,许青禾亲自带队来啃。

大门早早敞开着。

欢迎核查的横幅挂得极其端正。

一众公司高管,早早打着伞等在雨里。

许青禾没有撑伞。

她推开车门,径直往前走。

「审计通知书。」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书。

「送达,签收。」

负责人双手上前接过。

翻都没翻一眼,利落地签了名。

「会议室就不去了。」

许青禾把签收单递给身后的人。

「立刻封存机房,提交伺服器底层电子帐目。」

负责人脚下上前一步。

连着鞠了两次躬。

「许厅长,我们绝对无条件配合。」

他把手里的黑伞,往许青禾这边倾了半尺。

「可是昨天下半夜,老楼的消防水管爆了。」

他一脸苦色,抬手指向身后那栋外墙斑驳的副楼。

「偏偏,就淹了二楼的总机房。」

许青禾停住脚步。

「数据全毁了。」

负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视线避开了她的眼睛。

「主板烧了个彻底。」

「硬碟我们连夜找人抢修,说是全成了物理坏道。」

许青禾看着他。

「抢修的,是谁。」

负责人愣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厂里找的外面的人。」

「几点进场。」

「这个……我得问问值班的。」

「有没有登记。」

负责人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上来。

雨水顺着伞骨不断往下流。

滴滴答答地砸在他的皮鞋面上。

「名字,联系方式,进场和离场时间。」

许青禾语气极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三项,一并写进记录里。」

负责人立刻对身旁的助理使了个眼色。

助理慌忙送上一叠报表。

负责人双手递了上来。

纸边泛黄,捏在手里软塌塌的,透着水汽。

「许厅长,抢救了一夜,只抢出来这点残帐。」

许青禾看着那叠湿软的废纸。

她连手都没有抬一下。

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审计团队。

「上二楼。」

「现场看。」

机房的门大敞着。

地上还汪着积水。

机柜下沿明显有一圈水渍。

几台伺服器被抽出来,凌乱地摆在防静电垫上,接口处泛着惨白的烧痕。

一名审计员立刻蹲下身,拿着设备多角度拍了照。

许青禾在门口静静站了一分钟。

「硬碟全部编号。」

她终于开了口。

「逐块封存。」

「现在的状态是什么样,就封成什么样。」

「谁也不许再拆,更不许再修。」

负责人在后面擦着汗,赶紧接了一句。

「许厅长,这些真的已经彻底废了。」

「废没废,不是你们说了算。」

许青禾没有回头。

「送检的时候,鉴定机构自然会说话。」

跟在后面的审计员,立刻掏出专用的记录本。

「做现场情况记录。」

许青禾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逐项写。」

「一,路桥公司陈述,二零二一年元月八日凌晨二时前后,老办公楼消防管道爆裂,二楼机房进水。」

「二,路桥公司陈述,全部伺服器物理损毁,电子帐目无法调取。」

「三,路桥公司陈述,事发当夜自行联系外部人员对硬碟进行抢修,抢修方名称丶进场时间待补。」

「四,路桥公司提交纸质残帐若干,具体页数现场清点后填入。」

说完,她缓缓转过身。

目光锁定那个负责人。

「这份记录,请你们签字盖章。」

负责人伸手去接记录本的动作,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许厅长,这个字……」

「你刚才说的,不都是事实吗。」

许青禾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依旧平得没有起伏。

「把事实写在纸上,对你们有利。」

「省里要是再问起来,也不用你们一遍一遍地解释第二遍了。」

负责人脑子转了两秒。

这话听着,确实挑不出毛病。

签了字,就等于把「不可抗力」彻底钉死了,省里也拿他们没辙。

「许厅长说得对,应该的。」

他接过记录本,掏出笔。

签字。

盖章。

一式两份,乾脆利落。

许青禾神色未变。

她把其中一份记录单对摺,稳稳收进随身的公文包里。

随后,她走到桌前那叠残帐旁。

从口袋里,取出那支标志性的红蓝铅笔。

蓝头朝下。

「逐页编号。」

许青禾下达指令。

「不作判断,只记页码和残缺情况。」

六名审计员立刻分散坐下,动笔清点。

雨声噼里啪啦地打在机房外的雨棚上,显得室内格外安静。

编到第三十一页时。

一名审计员抬起了头。

「厅长,这一页是二零二零年十一月的付款审批单。」

「签批人一栏,被水泡花了。」

「记。」

许青禾没有走过去细看。

「水泡花了,就写水泡花了。」

清点彻底结束。

总共一百四十七页残帐。

可辨识的仅有三十九页。

能够相互印证形成闭环的。

零。

审计员重重地合上记录本。

「厅长,这样根本查不下去。」

许青禾面容沉静。

她咔哒一声,扣好公文包的搭扣。

「把消防和物业的报修登记,原件全部调出来,复印留存。」

「还有值班表。」

「当晚在这栋楼里的人,一个都不许落。」

她拎着装满证据的公文包,向门外走去。

隔着冰冷的雨幕。

她深深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副楼。

一栋楼里,能烧的他们都烧了。

可唯独不能烧的那几句话。

刚刚已经被人亲手,签在了纸上。

白纸黑字。

铁证如山。

「联系省府办。」

许青禾乾脆利落地转身,向停在雨中的专车走去。

「这份材料,我亲自回广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