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六千三百万,三张单据露端倪(1 / 1)

五点四十。

路口那边念文件号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十来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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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兰快步走进饭馆,卷帘门被风带得响了一声。她手里捏着一叠盖了红章的回执底联。

「省长,第一批登记完了,三十二家。」

她双手把底联平放在拼起来的方桌上。

「附的是对公帐户转帐记录,还有加盖了路桥公司项目部章的签收单。」

「形式上看,都齐。」

楚风云没有伸手。

他抬了一下眼皮。

「启明,过一遍。」

方启明拉开塑料椅坐下,从最上面一页开始翻。

前面十几页,金额从几万到十几万,零碎辅材款居多。挖掘机租赁费混在中间。签收日期集中在两年前的秋冬。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整叠纸倒扣在桌上。

「章都盖了,日期能对上,金额和转帐记录吻合。」

他抬起头。

「第一遍我只核这三项。」

楚风云没说话。

只是伸手,把纸杯往前推了半寸。

方启明看了那半寸。

「第二遍看什么?」楚风云问。

「看签字。」

方启明把整叠纸重新翻正。这一遍他不看名目和金额,视线直接压在每页最底下那行手写字上。

外面雨点砸铁皮门的声音密了一阵。

翻到第三十一页,他的手停了。

那张被抽出来,搁在左手边。手指继续往回倒。

第二十五页。

第二十一页。

三张泛黄的单据,并排摊在油腻的桌面上。

「省长。」

方启明站起身,指尖点在汇总栏。

「两千一百万,一千八百万,两千四百万。名目都是主干道路基石料。」

「加起来六千三百万。」楚风云的声音很轻。

方启明的手挪到签章栏。

「三家企业名称不同,法人签名也不同。」

他停了两秒。

「但这三个签名的起手和收锋,走势是一路的。」

「我在办公厅抄了七八年文件。看字迹比看人熟。」

楚风云看着他。

「还有吗。」

方启明把三张单据翻到背面。

「每张后面都夹着一张地磅单。」

他把三张磅单并排放好,指节顺着编号往下压。

「A字头。三家公司的磅单,编号是连号的,尾数只差两位。」

饭馆里安静了两秒。

三家不相干的公司,过磅单从同一本票据簿上撕下来。

方启明又把前面那叠拉过来,抽出一张单据摊在旁边。

「还有一处。前面二十九家盖的,都是项目部材料专用章。」

他把三张假单往前推。

「这三张,盖的是项目部公章。」

「第一遍我只看了有没有章。」

齐兰把手里的登记表往前递了一步。

「省长,登记的时候我记了一笔。」

她翻到中间一页。

「这三家填的联系人电话,是同一个号。」

「当时我按财务代办处理了。」

楚风云把三张单据推正,指节在签字处敲了两下。

「刚才在路口喊得最凶的,是哪几家。」

「不是念文件号那几个。」方启明朝门外看了一眼。

「那几个空着手,齐局长把追责那行念完,人就退了。」

「这三家一直堵在头车前面,手里攥的是进料单。」

「他们敢签字,是觉得单子做得够像。」

外面的雨还在下。冷风从半掩的卷帘门下面灌进来。

楚风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混在最前面带头。」

「水搅浑了,后面这一叠真单子,就得连着这三张一起认。」

他把三张纸叠齐,压在指腹下。

「可惜。」

「连磅单都没舍得换一本。」

方启明拔开笔帽。

楚风云的指令下得很快。

「第一,回执照发。」

方启明的笔尖停了一下。

「照发。」楚风云重复了一遍。

「跟前面二十九家一样。编号丶金额丶承办单位,一个字不差。」

「不打招呼,不留脸色。」

齐兰应了一声。

「第二,这三份原件不进这一批底册。单独立档,重新编号。」

楚风云把红蓝铅笔换到蓝头。

「注明来源丶登记时间丶经办人丶现场提交人。」

「第三,拟一份移交函。」

「省政府办公厅函省公安厅。南州路桥公司欠薪案已经立案,这三份材料涉嫌伪造,请依法并案,一并做笔迹和票据鉴定。」

他停了一下。

「函里写清一条。鉴定结论直接报办案机关,不经过市里任何环节。」

方启明记完抬头。

「是。」

「出了这道门,一个字都不要提。」

楚风云把叠好的三张纸推到桌面正中。

「等市里对接的人到了,先看这个。」

方启明转身去取带红头标识的专用文件袋。

屋檐下的队伍往前挪了一段。有人在雨里跺脚,塑料文件袋被雨水打得发亮。

老吴站在公示牌前面。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压扁的烟盒,撕开,翻到没印字的那面。

一行一行地抄。

抄到最后一行,笔尖停住。他又从头把数字核了一遍。

门外传来两声急促的鸣笛。

陈硕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回身压低声音。

「省长,车到路口了。市府办的牌号。」

「人呢。」

「下了车,没往咱们这边走。」陈硕盯着外面。

「先去人群那头了。」

「跟头车前面那几个,低声说了几句。」

楚风云端着杯子,视线没有离开桌面。

「记时间。」

他把杯子放下。

「记清楚。跟谁说的,说了多久。」

方启明翻开日志,笔尖落下。

五点五十一分。

郑秋声夹着风雨推门进来,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消防通道挪出来了。是市里现场的同志自己去协调的,司机把头车往后倒了六米。」

「没有推,没有拉,没有冲突。」

「记进简表。」楚风云说。

齐兰在门口顿了一下。

「省长,那个做钢材的老吴又过来了。」

「他要什么。」

「不要什么。」齐兰说。

「他把牌子上最后一行抄在了烟盒背面。」

「抄完问我,那一亿六千三百三十万,是不是真的谁都动不了。」

「你怎么答的。」

「我照牌子念了一遍。专款专用。」

楚风云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五点五十八分。

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抬高。

一个穿深灰大衣的男人低头进来,伞收在门外。裤脚乾净,皮鞋上只溅了两点泥。

「楚省长,我是市政府副秘书长,蒲一鸣。」

「市里安排我来对接。」

楚风云没有起身,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塑料椅。

陈硕提壶过去,倒了半杯热水。

蒲一鸣坐下,把皮质文件夹放在膝上。

「市委和市政府都很重视。现场的秩序,市里正在全力做工作。」

「材料商这一块的情况,确实历史比较复杂。」

「底数呢。」楚风云问。

蒲一鸣打开文件夹,翻了两页。

「初步统计的口径不一。有说三百多家,有说四百家上下。」

「帐目还在核。」

「核了几年。」

蒲一鸣的手在文件夹边上停住。

「省长,主要是历史遗留。前后几任经办人,换过好几轮。」

楚风云把红头文件袋往前推了半尺。

「先看这个。」

方启明抽出三张单据,一张一张摆开,横排在蒲一鸣面前。

蒲一鸣低下头。

第一眼看金额。第二眼看公章。第三眼停在签字上。

饭馆里只有雨砸在铁皮门上的声音。

「三家企业,三个法人,一笔字。」

方启明的语速很平。

「背面三张地磅单,一本簿子上撕的,编号连着。」

「章不是材料专用章。」

「登记表上留的联系人电话,是同一个号。」

蒲一鸣的手往桌面伸了半寸。

「这几份,能不能给市里留个复印件。」

「原件已经封了。」方启明把三张纸收回文件袋。

「移交函今天发省公安厅。」

蒲一鸣把手收回膝上,重新扣住文件夹。

「这三家……我不熟。」

「回执已经开出去了。」楚风云说。

「编号丶金额丶承办单位,和前面二十九家一样。」

「省政府今天在现场,一份都不甄别。」

蒲一鸣的手指在文件夹面上按了一下。

「省长的意思是……」

「省政府的意思写在牌子上了。」

楚风云侧头看了一眼门外那块公示牌。

「三亿的来源丶文号丶发到多少人手里丶帐上还剩多少,一行一行都在外面。」

「材料款这一块。谁垫过料,谁拿得出合同丶进料单丶监理签认件,登记都收。」

「真假的事,鉴定去分。」

他停了一下。

「分出来是假的,就不是货款的事了。」

蒲一鸣端起纸杯,又放下。杯里的水没动。

「我马上向市里报告。」

「报告可以。」楚风云把水杯往前推正。

「不过有一件事,请你原话带回去。」

「省政府发的那份函,三个工作日内报送全部材料供应商欠款明细。」

「企业名称丶合同编号丶进料时间丶监理签认工程量丶已付未付金额,逐户列明。」

「逾期不报,就是南州市层面拿不出真实帐目依据。」

「后续资金安排,不列这个项目。」

蒲一鸣点头的动作快了半拍。

楚风云看了一眼手表。

「今天晚上八点前,我在这里。」

「请市政府派一位能在这份底数上签字的负责同志过来。」

蒲一鸣抬起头。

「省长,蒋市长今天下午还在……」

「签字的人。」

楚风云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没有加重语气。

「不用带汇报册,带帐。」

蒲一鸣站起身,伞在手里握了两次才握稳。

他走到门口又回身。

「省长,现场这些人,情绪上还是要……」

「外面三张登记桌,一直开着。」楚风云说。

「谁来都收。」

卷帘门落下,雨声被隔在外面。

贺宁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六点零三分,蒲一鸣的原话,逐条写下去,笔尖压得很实。

方启明合上文件夹。

「省长,那三份材料的移交函,我现在就发。」

「发。」

楚风云把纸杯放回桌面,杯底在木面上压出一圈水痕。

「移交完了,公示牌上那三行数字不动。」

「外头的钱,一分不能少发。」

「帐上的假,一张也别想混进去。」

方启明拿起那只旧文件袋,走向门口。

饭馆里重新安静下来。陈硕提着保温壶,沿桌边一个一个添水。

屋檐外,登记桌前的队伍又往前挪了半米。

楚风云抬起手腕。

许青禾进市财政局,一个小时了。

还没有一点消息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