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一早，苏曼没去走亲戚，而是被一通紧急电话叫到了轻工局王宇局长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盖着市统战部和轻工局双戳的红头文件。

“曼曼，你看看吧。”王宇叹了口气，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浓茶。

“上面刚发下来的文件。德胜实业打着‘华侨回国支援建设’的旗号，点名要考察红旗食品南区分厂，并且提出了兼并重组的意向书。”

苏曼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拿起那份文件。

一目十行扫过，她清冷的眉眼间没有丝毫慌乱，只有看透本质的讥诮。

“兼并？说得好听。”苏曼将文件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王局，咱们南区分厂这两年，靠着干果和肉罐头，拿下了南方五省的供销社渠道，还直接跟外贸部挂了钩。”

“车队、半自动生产线、外汇指标，哪一样不是现成的聚宝盆？”

她冷笑一声：“高德胜这是不想自己费劲建厂，想直接拿那点所谓的美元侨资，套壳吃下咱们的成熟产线，摘现成的桃子。”

王宇苦笑：“谁说不是呢。可现在上面有政策，对这种带外汇回来的港商一路绿灯。”

“局里有几位副局长，已经被高德胜的饭局砸晕了头，觉得拿国营厂和外资合资，是大政绩。明天初四，考察组就要去你厂里了。”

“政策是好政策，但不能被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苏曼站起身，理智清醒。

“王局，您放心，文件我接了。既然他们要按‘规矩’办事，那我就用合规合法的手段，好好陪这位港商玩玩。”

看着苏曼从容离去的背影，王宇心里的慌乱也奇迹般地平息了。

大年初六，春节的余热还没散尽。

南城红旗食品分厂已经正式复工复产。

厂区大门外，轰鸣的马达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辆纯黑色的丰田皇冠小轿车碾过煤渣路，嚣张地停在了厂门正中央，把运货的三轮车堵得严严实实。

车门推开，高明皓穿着一身笔挺的港式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胳膊底下夹着个真皮公文包，大摇大摆地走了下来。

身后还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随员。

昔日落魄的盲流，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外资代表，高明皓那不可一世的气焰简直要飞上天。

“干什么的？把车挪开！”保卫科科长张岳山戴着红袖标，拎着警棍大步走过来，声如洪钟。

高明皓摘下墨镜，用下巴指着张岳山，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哟，这不是张科长吗？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我是德胜实业的业务主管！今天代表港商来接管你们厂，赶紧让苏曼滚出来迎接！”

周围上班的工人们顿时停住脚步，议论纷纷。

“接管？你算哪根葱！”张岳山根本不吃这一套，这几年在苏曼手下干，腰杆子早就挺直了。

高明皓正要发作，厂办大楼前的铁栅栏门后，传来一道清冷沉稳的女声。

“大清早的，哪来的野狗乱吠。”

工人们立刻让开一条道。苏曼穿着一身利落的藏青色呢子大衣，里面搭着高领毛衣，身后跟着警卫员小张，信步走来。

“苏曼！你少装蒜！”高明皓看见苏曼，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恶狠狠地拍着公文包。

“轻工局的文件下来了！德胜实业兼并你们厂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识相的，以后老老实实给我高明皓打工，我还能赏你口饭吃！不然，老子第一个开除你！”

苏曼停在铁门内，看着门外上蹿下跳的高明皓，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她抬起手腕，看了眼上海牌手表，语气漠然。

“张科长。”

“到！”张岳山立刻挺直腰板。

苏曼目光锐利如刀：“南区分厂执行的是国家干果外汇出口任务。厂里的半自动产线属于涉外保密级别。”

“按规定，外宾及外资企业代表进厂考察，必须持有市公安局和外贸部双重下发的《保密通行证》。”

她盯着高明皓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下令：“没有双批文，任何人敢硬闯，按涉嫌窃取国家机密处理。给我直接轰出去！”

“是！”张岳山一挥手。四五个保卫科的退伍老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手里的警棍敲得铁门震天响。

“你……你敢拿保密条令压我！”高明皓吓得连连后退，差点被门槛绊倒。

“再不滚，这就扭送公安局报案抓特务！”张岳山怒喝。

几个随员见势不妙，赶紧拉着高明皓钻进皇冠车。

汽车在一阵哄笑声中，狼狈地倒车逃离了厂区。

立威之后，苏曼转身回了办公室。

高德胜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这不过是个开胃菜。

果然，当天下午，轻工局办公室打来电话。

高德胜摆了“和头酒”，定在当晚七点，燕京饭店贵宾包厢，不仅请了轻工局的几位领导，还指名道姓要求红旗分厂负责人苏曼务必出席。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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