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九十九章 阶梯(1 / 1)

燕归来 风清清扬 6166 字 1天前

第一卷少年游第九十九章阶梯(第1/2页)

她重新从第一题开始。

这一次,江遥没有再试图寻找一个能够一下子把整道题照亮的结构。第一遍看不见,就先把能确定的东西一项项写下来:哪些量一定守恒,哪些条件只是初始时成立,哪个关系在边界附近可能失效。纸上很快变得难看,箭头、括号和被划掉的式子挤在一起,和她前几场那些能够被老师拿出来讲的答卷完全不像。

四十分钟后,她仍然没有真正解开第一题。

考场里有人翻页。

声音很轻,却让她第一次抬头看了一眼钟。

还剩三个小时十一分钟。

江遥把笔放下,强迫自己停止继续磨。过去她很讨厌“先跳过”这件事,总觉得一道题既然已经花了那么多时间,再放弃就等于前面的时间全部浪费。现在她知道这正是考试里最危险的错觉之一。已经花掉的时间不会因为再花四十分钟就回来。她在题号旁边画了一个圈,直接翻到第二题。

第二题的困难和第一题不一样。

它没有长得吓人的推导,甚至条件很少,只是问一个系统在两种极端情形之间怎样过渡。江遥一开始找不到入口,是因为脑子里总想先知道完整过程。重新从最简单的两个极端算起以后,她慢慢发现,中间真正需要抓的只是一个“什么时候哪一种作用开始占上风”的比较。这个比较仍然不够给出全部答案,却足以告诉她过渡应该发生在哪一段。

她做得并不漂亮。

但做下去了。

那种“也许我真的不会”的感觉没有因此消失,只是从胸口挪到了旁边,不再挡住手。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最后阶段真正需要的也许不是每张卷子都显出自己的特点,而是当特点完全派不上用场时,仍然能把能拿的分一分一分捡回来。

第二题完成到七成时,她停住。

最后一问需要一个她不熟悉的技巧。

她没有赌。

把已有推导整理清楚,留下空白,转去第三题。

第三题最初看起来最陌生,真正拆开以后反倒有一部分可以做。题目描述某种能量在一个非均匀介质里的传递,局部性质不断变化,问最后是否可能形成稳定传播。江遥过去大概会先寻找某种整体描述,这一次她完全没有。她先拿最简单的两段介质拼在一起,再看三段,试着弄清楚每跨过一段究竟损失什么、保留什么。做了十几分钟以后,她突然发现原题里一个看似复杂的变化,其实只会通过一个累计量进入最后结果。并不是“高级表示”,只是把重复出现的部分收起来。

这一步救了她不少时间。

剩下一个小时,她终于回到第一题。

最关键的地方仍然没有想通。

但此时她已经不再要求“解开整道题”,只看还能拿什么。第一问能做,第二问的一半能做,第三问如果承认一个合理近似,也能走到一个表达式。她把每个前提写得很清楚,凡是无法证明的地方都没有装作已经证明。到最后二十分钟,第一题仍有一大块空着,第二题最后一问也没完成,第三题虽然基本走完,却远谈不上漂亮。

铃响时,江遥甚至没有失望。

只是累。

那种累和前几场不一样。前几次考试结束,不论好坏,她通常都能指出某一处“我今天在这里做得不错”或者“这里犯了什么错”。今天没有。今天更像在一片泥里走了四个多小时,最后鞋没掉,已经算一种结果。

她交卷后坐了十几秒才站起来。

走廊里比上一次更沉默。

这次没人急着问第三题,也没人讨论谁用了什么方法。方启出来时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很久,许观澜靠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简宁手里还捏着半张草稿,走出来以后才发现,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陆徊平时最少抱怨,这次也低声说了一句“第一题像跟我有仇”。

韩思遥最后几个出来。

她脸色发白,经过江遥身边时没有停,只说:“我先吃饭。”

江遥跟着她走。

两个人到了食堂,才发现今天有红烧肉。平时这种时候韩思遥一定会抢排队靠前的位置,今天却站在后面,连菜单都没看。江遥给自己打了一份饭,又替她拿了一份,回到桌边时韩思遥正发呆。

“吃。”

韩思遥看了一眼餐盘:“我没说要这个。”

“那你去换。”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还是拿起筷子。

第一口吃得很慢。

江遥也没什么胃口,却知道如果下午还要讲评,不吃会更难受。桌子另一边,方启、许观澜几个人陆续过来,没有人主动复盘。十个人像暂时共同签了一份停战协议,把上午那张卷子留在训练楼里。

吃到一半,简宁突然说:“我第一题最后两问基本空了。”

方启抬头:“我也没全做。”

许观澜说自己第三题最后一段不确定。

气氛这才松开一点。

韩思遥终于问江遥:“你呢?”

“第一题烂。”

“第二题?”

“最后没做。”

“第三题?”

“还行。”

韩思遥点了点头,没有问总分。

她自己三道都没完整做完。

江遥看得出来,却没有继续追。

到了这个阶段,每个人对自己大概在什么位置都有感觉。说“大家都难”并不会让一张没做完的卷子自动变好,但知道别人也不是轻松做完,至少能把那种“是不是只有我崩了”的孤立感压下去一点。

下午四点,成绩发到群里。

江遥第六。

六十九分。

方启第一,七十七。

许观澜第二,七十五。

赵既明第三。

简宁第五。

陆徊第七。

韩思遥第十。

整个分数段挤得比前两场都紧。第一和第七只差十几分,很多人都有大块空白。江遥看见自己的“6”时,第一反应不是沮丧,而是重新算了一遍卷面:第一题只拿了不到一半,第二题最后一问没分,第三题因为前提写清楚,比自己预想多拿了几分。

她真正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这是正式选拔开始以后,她第一次掉到五人区外。

虽然教练组没有立即更新综合区间,但理论第一场第三、实验第六、这场理论第六,意味着前两场建立的“前五”并不牢。方启和许观澜依旧稳定,赵既明这场追得很快,简宁靠传统理论重新抬头,陆徊还有实验优势。十个人之间原本就不大的差距,现在开始被每一场一点点重新排列。

梁老师讲评完,没有留下任何人单独谈。

只在最后收卷时说:“今天这种卷子,最容易看出两件事。第一,会不会的题你当然要做出来;第二,不会的时候你会不会死。”

教室里有人笑。

梁老师也没有笑得很明显。

“真正选拔到最后,不可能每一题都正好是你喜欢的。一个人最强的地方当然重要,最差的时候还能留下多少,也一样重要。”

江遥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今天第六并没有自己上午想象得那么灰。

她没找到那个漂亮入口。

也没有崩。

这似乎就是今天真正考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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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后的综合区间第二天早晨才贴。

江遥从前五区掉到了六至八区。

名单只有三个区间,没有精确排名。

前五区:方启、许观澜、赵既明、陆徊、简宁。

六至八区:江遥、另外一名男生、韩思遥。

九至十区两人。

江遥站在公告前,看了几秒。

比起真正看到第六名,这张纸反而更刺眼。因为前几天自己的名字明明还在最上面,现在那一栏被简宁填进去,而自己和韩思遥站到同一块“线外但仍有机会”的区域。

韩思遥也来了。

她看到以后,先确认自己名字,再看江遥。

两个人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韩思遥忽然笑了一下:“欢迎。”

江遥也笑:“你这里服务怎么样?”

“没有排骨。”

“差评。”

这几句说完,两个人都轻松了一点。

可走回宿舍的路上,江遥还是明显感到身体里有一块地方沉下来。她并没有因为梁老师说“最差时候还能留下多少”就真的完全不在乎排名。她想进五人,当然就会在乎自己现在是不是在五人里面。所谓成熟并不是把欲望训练没了,而是知道它存在以后,别让它替自己做下一场题。

她在宿舍洗脸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前几天第一次进入前五区时,那种压也压不住的亮。

现在没有了。

反而更清楚。

她真的想进去。

不是“看看能不能”。

是如果最后没进去,她会很难受。

承认这件事以后,某种奇怪的平静又回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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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场是第二次实验。

安排在下午。

上午没有训练,十个人自由休息。有人睡觉,有人看笔记,陆徊竟然出门走了一个多小时,说坐不住。江遥没复习实验,只把衣服洗了。训练中心那台坏掉很久的洗衣机终于修好,两台同时转起来,宿舍走廊突然显得富裕。韩思遥把自己积了两天的衣服全塞进去,差点超重,被江遥拽出来一件厚毛衣。

十点多,母亲打来电话。

不是问成绩。

问她春节到底回不回来。

火车票已经快到要买的时候,父亲想早点定。江遥拿着手机站在阳台,忽然发现自己回答不了。最后选拔还剩几天,如果进国家队,后面的安排会怎么接,她现在也不确定;如果没进,训练营什么时候结束,同样要等通知。

母亲听完,有点烦:“你们这个怎么天天都不确定?”

江遥笑:“我也想知道。”

“那你奶奶一直问。”

“她问什么?”

“问你今年回来不回来。我说回来,她过两天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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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遥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最近还是会重复?”

“有一点。其他都正常。你爸说等你回来再一起吃顿饭。”

母亲很快又说起票的事,没有把这个变化讲得太严重。江遥也没有追问。电话挂了以后,她在阳台站了一会儿,看见楼下有人晾床单,风很小,床单几乎不动。

过去几天她的世界被前五区、六至八区切得很窄。

奶奶那边却不会因为她掉到第六就暂停。

时间仍然往前走。

这个事实没有让竞争显得不重要,反而让它重新回到一个比较合适的位置。江遥进屋,把已经洗好的深绿色发圈从桌上拿起来,重新扎好头发。

下午去实验楼时,她心里比上午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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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实验是一套光学装置。

江遥看到器材的第一反应就是:陆徊又会很强。

他对光路特别熟,省队阶段已经稳定得可怕。过去江遥可能会在心里产生一点“偏偏又是他擅长的”的不服,这次却没有。她甚至觉得这样很好。国家队选五个人,本来就不该让所有人靠同一种能力赢。

任务本身没有故意做复杂,要求利用有限器材测出一个很小的角度变化,并评估结果可信度。难点不是公式,而是装置非常敏感。桌面轻微震动、支架松一点、光斑位置读错半格,都足以让最后结果明显变化。

江遥用了接近二十分钟,只在调设备。

没有急着记第一组数。

她先用手很轻地碰一下桌面,观察光斑怎样晃;再检查支架锁紧后是否会慢慢回弹;最后重复归零三次,确认起点本身的漂移范围。过去她做这些会觉得“还没开始实验”,现在知道这些就是实验。

真正开始测量后,速度反而快了。

中途有一次光斑突然跳了一大截。她没有重新归零假装那次没发生,而是停下来检查,最后发现一颗螺丝在反复调节后慢慢松了。她重新锁紧,又把松动前后的数据分开记录,不混在一起。

做到最后四十分钟,她的结果还不算精。

但非常稳。

她能说清楚每一种主要误差来自哪里,也能说明如果再给半小时,应该优先增加哪一组测量,而不是盲目多测。

考试结束时,江遥第一次在最后国家队选拔里明确知道:这场自己不会很差。

不是感觉。

是知道。

这和两年前实验台前那个一看见数据不好就想赶紧“修漂亮”的人,已经隔了很远。

成绩当天晚上出来。

陆徊第一。

没有任何悬念。

江遥第三。

她盯着“3”看了好一会儿。

许观澜第五,方启第六,简宁第八,韩思遥第九。

这是江遥进入全国训练体系以来,正式实验考核最好的一次。

可她真正高兴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国家队积分。

而是想给杜老师看。

她拍下成绩,没有发任何说明。

杜老师大约十分钟后回:

“几?”

江遥:“3。”

对面隔了一会儿。

“数据删了几个?”

江遥笑。

“0。”

“异常点呢?”

“留了。查到螺丝松。”

这次杜老师很久没回。

江遥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又去带学生了。

将近五分钟以后,手机才亮。

只有两个字:

“行了。”

江遥看着这两个字,眼睛忽然有一点酸。

不是因为它多感人。

而是她知道杜老师说的不是“第三名行了”。

是实验这一课,终于真的行了。

从省选第二十七,到全国最后阶段第三。

它不会成为她最终最强的地方,也不需要了。

那条曾经最明显的裂缝,终于补到了足够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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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区间再次更新时,江遥回到前五。

这一次教练组仍然不公布具体顺序。

前五区里有方启、许观澜、陆徊、江遥和赵既明。

简宁重新落到六至八。

变化只发生在一场之间。

谁也不敢因此庆祝。

真正让气氛改变的,是公告最下面多了一行字:

**剩余正式考核:理论1场,陌生问题建模1场,综合答辩1场。**

只剩三场。

十个人站得比以前更久。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后面还有很多机会”。

机会开始可以数完了。

韩思遥目前仍在六至八区。她看完公告以后,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分析自己要追多少。她只是把自己的文件夹抱紧一点,转头问江遥:“晚饭吃什么?”

“你不是最关心这个?”

“最后三场也得吃。”

两个人往食堂走。

路上经过训练中心门口,一个快递员正在和门卫争一件写错楼号的包裹,旁边有个学生穿拖鞋跑出来认领。天已经黑了,路灯下有细小的水汽,像快下雪。

江遥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这条路。

最后八天把时间压得太紧,每天像只有考场、榜单和宿舍三个地方。现在剩下三场,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空隙露出来。

食堂今天没有排骨。

有鸡腿。

韩思遥拿了两个,坐下以后分了一个给江遥。

“为什么?”

“你实验第三。”

“你之前理论第三我没给你鸡腿。”

“所以你人品不如我。”

江遥没有再推。

她咬了一口,发现有点凉。

也很好吃。

---

原既白收到那张“实验第三”的照片时,刚刚做完一次全市联考。

这次他没有第一。

年级第二。

全市排名还没有出来。

学校从下午开始就进入一种比平时更紧的状态,各科老师轮番对答案,班主任提醒所有人不要上网查所谓标准答案。原既白自己感觉数学有一道大题最后一步不确定,语文作文则写得比以前更自然。他已经越来越少在考完以后立刻估分,因为到了这个阶段,一两道题的判断并不会改变第二天要做什么。

江遥的消息却让他在食堂排队时笑了一下。

“实验第三。”

他知道这四个字对别人来说只是一次排名。

对江遥不是。

他还记得第一次省队她实验二十七,综合十三,差四分没进十二人。那天她没有哭得很厉害,只说“就是输了”。后来很长时间,实验几乎是她能力版图里最不协调的一块。

现在国家队最后阶段,第三。

原既白回:

“这个比理论第一更厉害。”

江遥很快发:“杜老师也觉得。”

“你终于快变成陆徊了。”

对面立刻回:

“不变。”

原既白笑得更明显。

旁边同学问他看什么,他把手机收起来,只说朋友考试。

“又是你那个国家队女朋友?”

这称呼已经开始在班里半开玩笑地流传。

原既白没有纠正“还没进”。

以前他会。

今天没有。

他拿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情比前几次听到江遥上升时更单纯。那种低沉仍然存在,却没有一下冒出来。也许因为最近高考这条线终于重新有了自己的重量。全市联考、学校排名、六月越来越近,他不再只是站在原地看她不断穿门。

当天夜里,全市成绩出来。

原既白全市第四。

校内第一是林澄。

原既白校内第二。

这个结果不差,甚至很好。

离他长期想去的位置也不远。

可他看到“4”的时候,还是明显停了一下。

他最终高考想要的不是一个模糊的“考好一点”。

是省里最前面。

越到后面,这个愿望也开始有了形状。

他把成绩截图发给江遥。

江遥回得很快:

“第四。”

“嗯。”

“很高。”

原既白看着这两个字,不知为什么并不满足。

“还不够。”

这次对面停了一会儿。

江遥没有说“已经很好了”。

只回:

“那就再来。”

原既白看见以后,心里那一点不甘反而舒服了。

他们谁也没有劝对方降低想要的东西。

这大概也是他们越来越不同以后,仍然能待在一起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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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场理论考核安排在次日上午。

江遥进入教室以前,手机里刚好收到母亲一条语音。

只有十几秒。

背景里奶奶正在问:

“遥遥是不是今天回来?”

母亲说:“不是,妈,她还在比赛。”

奶奶“哦”了一声。

隔了几秒,又问:

“那过年回来吧?”

语音到这里结束。

江遥站在走廊里听完,没有重播。

她把手机关机,放进统一保管袋。

推门进去。

十张桌子。

最后一场理论。

她坐下以后,把深绿色发圈重新勒紧一点。

监考老师把卷子放到桌面。

铃还没响。

整个房间很安静。

江遥把双手放在桌边,没有去想自己现在是不是前五,也没有想哪个省、哪个女生、哪个老师已经开始记住她。

她只等那张纸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