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锋看着他，露出了深思之色。
光团无声地炸散了。
宛若一面打碎的镜子，所有碎片，各自飞向了它们原本所属的时间线，和可能性分支。
那个人的面孔最后闪烁了一下，神色意外，似乎想要说一句什么。
然后就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来都没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江锋站立在平台的正中央，四周的空间变得极度安静。海风在平台之下呼啸，海浪在平台之下轰鸣。他就像是从未走到五百公里的高空。
他来到平台边缘，四周那些圆盘平台正在崩塌。
巨大的玄武岩圆盘垂直坠入黑色的海，每一次撞击都掀起滔天的巨浪。
白色的浪墙横扫四方，撞在悬崖上，炸成了漫天水花。
但没有后续了，似乎这些平台在进入海面之下后，它们就离开了这片三维空间。
很快，承载着江锋的这座平台也在下沉，直直地撞上了悬崖，却透悬崖而过，虚幻般消失。
只留下江锋，双足踏在了悬崖地面之上。
四周的一切异状也都随之退走。
天空依然是天灰色的，大海依然是黑色的，但却已经不再传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无数来自星界裂隙的目光消失了，整个赫斯珀星变回了一颗安静的、死气沉沉的大石头。
江锋呼了口气，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无论之前潜伏在赫斯珀星上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现在可以明确，对方的目的，从头到尾都不是要跟他奋战到底。
那道时空涟漪的源头，那股切分了时间线的高维力量，那个被星界裂隙围观的决斗场……
对方不是要杀他，是要称量他一下，有几斤几两。
他要在对方面前证明他有资格站在这里，证明他有资格继续往下走，证明他有资格去触碰那些更高维度的事物。
这或许就是那些更高维度的生命，打个招呼的方式。
他们不会跳出来，挡着路，居高临下地说：“你层次不够。”
他们连面都不露一下，只是随手在路上摆了几道小小的题目。
那个五维切片对他们来说，大概就像是在路边放了几块石头，而对于江锋来说，就是这几块石头，就差点耗费他比万古更长的时间。
江锋心底闪过一丝愤怒，但理智复苏，瞬间把这股怒火压了下去。
因为他同时也感到心惊，甚至是震撼。
如果这就是更高维度生命打招呼的方式，那么当他们真的认真起来，会发生什么呢？
他的力量，他的舰队，他的纳米机器，他的灵能，这些东西，面对一个连面都没露的对手，就已经捉襟见肘。
如果他真的走到了那些存在的面前，又拿什么去跟他们对抗呢？
小汤圆再次浮现在江锋的头顶上方。
那张胖乎乎的大脸盘子彻底涨红了，头顶上那撮扎着红绳的胎毛更是根根倒竖。
两只乌黑的大眼，燃烧着肉眼可见的紫色怒火。
他张开没牙的小嘴，发出了一声婴儿的尖叫。
就是那声尖叫，穿透了赫斯珀的大气层，穿透了残留的诡异气场，甚至击碎了尚未闭合的星界裂隙。
铅灰色的云层被撕开无数道裂缝，蓝超巨星赤帝星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化作一道道倾斜的光柱。
黑色的海面顿时澄澈无比，隐发湛蓝。
赫斯珀，露出了晴空。
但江锋看着那片晴空，却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恢复了晴朗的赫斯珀，只是一个最普通的赫斯珀。
一颗普通的岩石行星，仅此而已。
那个观测者已经移开了目光，他所施加在这个星球上的影响也一并消失。
脉冲星的光芒再无遮挡，挥洒下来。
高能的射线暴雨倾盆，地表的辐射强度几乎立刻就飙升到了致命级别。
小灰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统帅，赫斯珀的磁场，已经恢复到正常岩石行星的水平。”
“其大气层正在被脉冲星的星风快速剥离，外层大气分子受热，已经达到逃逸速度。”
“按照目前的流失速率，这颗行星将在不到一百个公转周期之后，变成一块焦黑的岩石。”
江锋抬起了头，看向天空，在脉冲星和蓝超巨星的光芒交汇之处，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银白色光点，那是他的人类荣光号，正安静地等待着他。
看来，他被送回了属于自己的宇宙和时间线。
哈尔西在一旁飘着，不断沉浮，对他说道：“统帅，根据目前采集到的全部数据，赫斯珀上的异常已经彻底消失。我们现在，可以进行任何形式的探测和科考！”
“是否需要按照原计划，继续追踪灵能反应的源头？”
“或许派遣第三批科考队，对行星地核进行全面测绘，或许能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也说不定。”
看江锋不回答，哈尔西斟酌了一下措辞，又捧着自己的大脸说。
“另外，根据现有情报推断，其他两个灵能反应的源头，近三千秒差距旋臂深处，以及银河系核心深处，恐怕对方也会在那设下陷阱。”
“我认为对方大概率不会与我们交战，而是设置某种考验，但目的完全不明。”
“统帅，我们还要继续追索吗？”
江锋仍然没有回答哈尔西的问题。不过想着想着，他反而露出了笑容。
他从这一趟行程之中学到了很多东西。
更高维度的存在，是如何使用近乎儿戏的方式改变现实结构的？
自己的灵能，在面对更高维度的力量时，又有多么的脆弱？
纳米机器的同化，在面对叠加态时，局限性到底又有多大？
这些宝贵的经验，是在生死之间才能换来的知识，绝不是一拍脑袋就能想到的。
而他自己的反击方式，或者说对方留给他的唯一解法，他也的确迅速找到了。
打破规则，找到突破口。
江锋轻叹一声，不足是真实存在的，但不足可以被弥补。
所以，他内心深处一个信念反而燃烧的更加炽烈了。
只要能解决这个问题，能够跨越这道鸿沟，那么之后遇到的所有问题、所有敌人，那些曾经让他焦头烂额的危险，从各个方向涌来的危机。
都只是弹指即灭的癣疥之疾！
“哈尔西。”
“我们的故事，还没完呢。”
“标出目的地，我们现在就去！”
“遵命，至高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