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里,已是傍晚。
夕阳将雪地染成金红色,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周老师,苏专家,晚上还过来吃饭啊!”阿茹莫在路口热情地邀请。
“不了不了,昨天已经够打扰了。”周雅连忙推辞,“晚上我们自己做点简单的就行。”
“那怎么行!年夜饭是年夜饭,初一饭是初一饭,规矩不能乱!”阿茹莫不由分说,“我都准备好了,你们不来,菜就剩下了!陈旭,去,帮你周老师家把炕烧上,一会儿就过来吃饭!”
陈旭应了一声,将陈月交给母亲,转身朝苏家小院走去。
“这孩子,实心眼。”阿茹莫笑着对周雅说,“周老师,你们先回家歇会儿,洗把脸,一会儿让陈旭来叫你们。一定要来啊,不来我可生气了!”
盛情难却,周雅只好答应。
回到苏家小院,陈旭已经手脚麻利地生起了火。灶膛里火光跳跃,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他添好柴,确保火势稳定,然后直起身:“周姨,苏叔,我先回去帮忙。”
“辛苦你了,陈旭。”周雅温和地说。
陈旭摇摇头,转身走了。
苏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手里还攥着那只没吃的糖兔子。糖在掌心有些化了,黏黏的。
“瑶瑶,”周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把糖吃了吧,不然该化了。”
苏瑶“嗯”了一声,将糖兔子送到嘴边,舔了一下。很甜,甜得发腻,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这糖,甜中带着微涩。
晚饭依旧在陈旭家吃,虽然没有年夜饭丰盛,但也是精心准备的。饭后,大人们围着火塘聊天,孩子们在一边玩耍。
陈月拿着哥哥给的糖马,已经舔得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竹签,但还是舍不得扔,拿在手里当宝剑挥舞。苏瑶教她折纸飞机,用的是陈旭用过的草稿纸,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
“瑶瑶姐姐,飞了!飞了!”陈月看着纸飞机在空中划出弧线,兴奋地拍手。
苏瑶笑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火塘边。
陈旭坐在离火光稍远的地方,就着油灯微弱的光,在看一本书。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蹙,偶尔会用手指在膝盖上比划,像是在演算什么。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浓密的眉毛,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还有那双总是低垂着、但偶尔抬起时会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这一刻的他,与白天那个沉默干活、照顾妹妹的少年判若两人。此刻的他,像一柄入鞘的剑,收敛了锋芒,但内里的锐利,透过他挺直的脊背、专注的神情,隐隐透出。
苏瑶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陈旭那孩子,眼里有光。”
是的,他有光。
那是一种从贫瘠土壤里顽强生长出来的、向着知识、向着远方、向着未知世界奋力伸展的光。这光芒,让她着迷,也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压力。
“瑶瑶,”周雅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让你陈旭阿叔和阿茹婶子早点休息。”
苏瑶回过神,发现陈旭不知何时已合上书,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相接,他很快移开视线,站起身:“我送你们。”
“不用了,就几步路。”周雅说。
“天黑,路滑。”陈旭已经拿起了手电筒。
于是,像前一晚一样,陈旭打着手电筒,将苏瑶一家送到门口。星光很好,雪光映着星光,不用手电也能看清路。但陈旭还是执意送到了院门口。
“明天……”苏瑶在进门之前,忽然转身,对陈旭说,“明天你有空吗?我有些数学题,想请教你。”
陈旭看着她,星光落在他眼里,像深潭中投入了碎银。
“有。”他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苏瑶转身进了院子。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到陈旭离去的脚步声,沉稳,清晰,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渐行渐远。
她背靠着门,深深吸了一口气。掌心,那只桃木小鸟被她握得温热。
第二天,苏瑶带着数学题去了陈旭家。
陈旭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而裂,干脆利落。看到苏瑶,他放下斧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来吧。”
两人就在陈旭房间的窗边坐下。
房间很小,陈设简陋,但收拾得整齐。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个自制的小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书本。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还有一张中国地图,上面用铅笔圈出了几个地方——北京、上海、成都。
“哪道题?”陈旭问,声音平静。
苏瑶拿出练习册,指着用红笔圈出的几道几何证明题。
陈旭接过,只看了一眼,就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画辅助线。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标准有力。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干净利落,逻辑清晰严密。
“这里,作一条平行线,利用相似三角形……”
“这个点,连接对角线,证明全等……”
他讲题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苏瑶听着,看着他在纸上写写画画,忽然觉得,这些困扰她许久的难题,在他手下变得如此简单明了。
“懂了?”讲完最后一道题,陈旭抬头看她。
“懂了。”苏瑶点头,由衷地说,“你真厉害,一眼就能看出关键。”
陈旭没说话,只是将铅笔放回笔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你……”苏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打算考哪所高中?”
陈旭沉默了片刻,说:“县一中。”
“然后呢?”
“然后,考大学。”
“考哪里的大学?”
陈旭抬起眼,看向墙上那张中国地图,目光落在被铅笔圈出的“北京”上,看了几秒,又移开,落在“成都”上。
“能考到哪里,就考哪里。”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哪里能让我学更多东西,就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