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心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碎片，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光幕刚好在这个时候消散。二十分钟到了。

明日香立马冲上去，扑到星见面前，手忙脚乱地翻找着止血的药粉，嘴里念叨着“队长你别动我先止血”，声音又急又碎。她翻出药粉，正要往星见的断臂上洒——一道金色的电弧忽然在星见的断口处亮起，像是凭空生出的藤蔓，缠绕着骨骼和血肉生长。

明日香吓得手一抖，药粉撒了半袋。

“前辈！”她转过头，声音都变了调，“队长她的手——”

“没事的。”白明心说，“是我在帮她们治疗。”

明日香愣了一下，又把头转回去。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星见已经在活动自己新长出来的手指了。五根，骨节分明，和原来的一模一样，连指甲的弧度都没差。

“嗯，没有问题。”星见握了握拳，感受着魔力在新生的手臂中流动，顺畅得像从来没有断过。她看向白明心，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前辈的手段真是令人佩服。”

话虽这么说，配上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说服力实在不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念天气预报。

相比之下，夜凰的表现就夸张多了。

“牛逼啊前辈！”她低头掀开自己的衣摆，看了一眼肚子上那道已经愈合的口子——连疤都没留下，新长出来的皮肤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她对着白明心竖起大拇指，竖得真心实意，“这手艺，以后要是不干了开个医馆，整个京城的郎中都得失业。”

白明心没理她。

知雨倒是礼貌地向少年道了谢，语气温和，态度得体。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骨折的地方也已经好了，她试探性地动了动，确认没问题之后，才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夜凰也跟着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战场。

雪地上散落着无数金属碎片，在夕阳下反射着细碎的光。那个无头的女孩还跪在原地，姿势和生前一样，像是在向什么人道歉。

“她最后喊的是爸爸。”夜凰忽然说。

知雨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夜凰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她也是个倒霉蛋。”

她话音刚落——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夜凰的脖子僵住了。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片战场。

那个无头的女孩，正在站起来。

不是诈尸那种弹射式的起立。她的身体先是晃了一下，像一具被风吹动的空壳，然后两只手撑住地面，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自己的身体撑了起来。她的脖颈断口处，正在往外涌出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那些液体像是有生命一样，蠕动着、缠绕着，将滚落在旁边的头颅卷起来，拖回到断口处。液体凝固成丝线，将头颅和脖颈重新缝合在一起，一针一针，像是有人在用看不见的线做一场精细的缝补。

女孩的脑袋歪了一下。然后她正了过来。

“哎哟我操——！！！”

夜凰的尖叫划破了雪原的寂静。她的反应快得惊人——前一秒还在感叹，后一秒体内刚刚恢复的那点魔力已经被她瞬间调动起来，一颗拳头大小的火球在她掌心中凝聚成型，翻滚着灼热的气浪，周围的积雪被高温烤化，滋滋地冒着白气。

“活了！她他妈又活了！”

火球脱手而出，拖着一条明亮的尾焰，直直地砸向那个刚刚站起来的女孩。

“嗤。”

白明心伸手，挡在火球的飞行路径上。火球撞上他的掌心，像一颗落入水中的石子，无声无息地熄灭了。连一缕烟都没剩下。

夜凰的表情僵住了。她看着白明心，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然后张得更大：“她活了！又活了！你没看见吗？！”

“我知道。”白明心说。

“那为什么——”

“我们杀不死她。”白明心打断了她，“她的生命并不属于自己。”

夜凰愣住了。她的嘴张着，好一会儿才合上。

“那……”她指了指远处那个女孩，又指了指白明心，手指在空中来回比划了两下，“那怎么办？就让她在那儿待着？”

白明心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远处的雪地上，女孩已经站了起来。她没有逃跑，也没有攻击。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身体前后轻轻地摇晃着，像一只被遗弃在箱子里的幼兽。她的嘴里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对不起……对不起……小蝶是坏孩子……不要打我了……好痛……爸爸……”

她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几句话。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一盘卡住的磁带，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播放。她的眼睛睁着，但里面没有焦点，也没有任何活着的人该有的东西。她只是跪在那里，抱着自己，轻轻地摇晃着。

夜凰看着那个方向，手里的火球熄灭了，但拳头还攥着。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最后她只是“嘁”了一声，把手插进兜里，别过头去不看那边。

知雨没有说话。她站在夜凰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那个女孩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放下了环抱在胸前的手。仅此而已。

星见看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像是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她动容了。

风雪还在吹。女孩的声音在风中越来越轻，像是快要被雪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