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那就再等等(1 / 1)

他继续道:「我家隔壁那户,兄弟三个带走了两个,一个都没回来。地还荒在那里,人没了。要不是我们跑的快,我们四个至少得少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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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来,屋子里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叹了一口气。

「老山叔说的没错,前朝就是这么干的。咱们村子那时候走了多少人?回来几个?老二就是那回被带走的,到现在连尸骨都不知道在哪里。」

三哥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没有那么兴奋了,但也没有被完全说服。

「老山叔,你说的那回我记着。但这次不一样。新朝换了皇帝,年号都改了,而且现在也没有要打仗了。

示上写得明明白白,田税免一年,第二年少一半,第三年收六成多,第四年才按旧例。而且还说要开恩科,招安土匪,投诚的一概不究。这些跟前朝不一样。」

「每回改朝换代都说跟前朝不一样。」

老山叔的声音还是慢吞吞的,带着一种被世事磨出来的执拗。

「每回一开始都免税丶分地丶不徵兵。等江山坐稳了,税就来了,兵就征了,刀就架在脖子上了。我这把年纪,见过两回了。第一回我信了,丢了地;第二回我没信,保了命。这第三回,你说我该不该信?」

又是一阵沉默,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得李申以为隔壁的人走了。

然后有个一直没开口的人说话了,闷闷的说:

「那咱就一直这么躲着?山里也不是长久之计。这大冬天的,二十几口人挤在山洞里,吃一顿没一顿的。老的小的扛不住。」

三哥接过了话头:

「我就是为这个回来的。咱们躲在山上的,不止咱们这一拨。山那边还有几户,也是听了告示没敢动。但这次真不太一样.

衙门口那两个衙役,有一个是外省来的,口音都跟咱们不一样,说话客客气气的,见人还作揖。前朝哪个衙役给人作过揖?都是拿着棍子赶人的。」

「你见他作揖了?」

「见了。一个老婆婆去登记,走的时候那年轻衙役还扶了她一把,说慢点走,路滑。」

屋子里又没人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啧了一声,像是在砸吧嘴。

然后那个粗哑的声音说:

「那就再等等。等开了春,看看那些登记了的人家到底会不会被抓丁。要是开了春还没事,咱们再下去。反正这大冬天的,地也种不了,不急这一两个月。这几个月在山里也能熬。」

「我也是这个意思。」三哥说。

「我回来就是告诉大夥一声,别急,也别全不信。这回跟以前确实有些不一样,但小心总没错。你们在山里的别乱跑,我过几天再去镇上蹲一蹲,看有没有新动静。」

「行了,今晚上就说到这儿。」

老山叔的声音响起来,「三儿,你今晚上在村里歇还是回山里?」

「在村里歇一宿,明早再回去。这大半夜的走山路,万一撞上狼。」

「那行,散了吧。」

隔壁传来窸窣声。

很快光灭了,脚步声往屋子外面移,四个人从隔壁出来,往村子里面走了。

江天把耳朵从墙洞上移开,猫着腰挪回原来的位置,背靠着墙坐下来。

李申也挪过来了,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了一眼。

「听到了?」江天的声音压得比刚才隔壁那些人还低。

李申点了点头:「听到了。镇上衙门在登记分地,他们不信,躲在山里观望。」

他顿了顿,把听到的信息在心里理了一遍。

「新朝的告示免田税丶分地丶不徵兵,开恩科,招安土匪。前朝干过一样的事,把登记的人抓了壮丁,所以这批人怕了,不敢下去。还有,他们山里不止这一拨人。」

江天道:「那个三哥说的,山那边还有几户,也是躲着没登记。加起来人数不少。」

李申想了想,皱了一下眉:

「这事跟前朝乾的确实像。难怪他们不信。不过那个衙役给人作揖,这倒是头一回听说。」

江天没有接话,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山谷里的人迟早也要面对这个问题。

周大牛父子过了年想出去住,其他人呢?

不过今晚听到的这些,至少让他确认了一件事:

新朝确实在推新政,而且推得跟前朝有一样的也有不一样的。

但老百姓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

李申碰了他一下,「江叔,咱们明天还去镇上吗?」

江天把目光收回来,说:「去,你赶紧睡吧,后半夜我守着。」

李申没有在追问,他确实困了,靠在墙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江天就把李申叫醒了。

两个人在破房子里啃了几口冷硬的乾粮,又喝了几口凉水,把昨夜睡过的稻草拢了拢,盖住有人待过的痕迹,便摸着灰蒙蒙的天光上了路。

清晨的霜气很重,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团团白雾。

李申一边走一边活动着僵硬的肩膀,江天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

李申突然问:「江叔,咱们真去镇上?万一……」

江天道:「光听别人说算怎么回事。昨晚隔壁那些人说的,是他们看到的,不是咱们亲眼看到的。山谷里的人等着咱们带消息回去,咱们带一句『听说的』,能当准数吗?」

他脚步放缓了半拍,「而且就目前来说,去镇上肯定是安全的。新朝要是真心推新政,这个当口就是最和气的时候,不会翻脸。

新政令要是假的,是哄人的套,这会儿也得装得像真的一样,不可能在衙门口就露马脚。不管哪种情况,现在去都不会有事。」

李申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便不再问了。

从村口到镇上的路不算远,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镇子还是原来那个云雾镇,但跟李申记忆中那个破败凋敝的模样相比,又有了些变化。

去年他们从北方逃难路过这里的时候,街面上几乎看不到人。

今天再来看,街上有人了。

虽然不算多,三三两两的,拢共也就十几个,但到底是有了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