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林珍仪转过头看见苏静雯走过来的时候，语气还带着刚才那层未消的余温：

“弟妹，我跟二哥说股份的事，他在这跟我打马虎眼。”

苏静雯走到跟前停下脚步。

她伸手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拆开了，露出一角叠好的纸张。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件已经准备好了的事被拿到了台面上：

“老爷子走之前给过我一样东西。他说等他出殡之后，大家一起打开看。”

她把信封举起来，让在场几个人都能看见封面的字迹。

墨水的颜色已经旧了，但字迹依然清晰。二伯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第一眼他没有说话，手指在裤缝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正在用那几秒钟快速调整面部肌肉的排列顺序。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那句话没有成形。

苏静雯把信封搁在了桌面上，没有拆开，也没有推过去，只是放在了那里。

“要不然，咱们现在一起看看？”

苏静雯边询问，手里边挥舞着这封信。

而此时，二伯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粘在了牛皮纸信封的封口处，迟迟没有移开。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住了，像是想伸手去拿但意识到那个动作不太合适。

“老头子走了之后拿出来的信，你说这是老爷子写的，谁能证明？”二伯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层“我不是不相信但我要先确认”的谨慎。

他话音刚落，身后有几个世华集团的员工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几个人站的位置距离二伯不远，像是已经习惯了在类似的场合里和他保持同一风向。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低声说了句“确实，老爷子走得急，没留遗嘱大伙都知道”，另一个跟着“嗯”了一声。

苏静雯没有着急。她等那几句话落定了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我临出国之前去找过老爷子，这事妈可以作证。”

她转头看向奶奶。

奶奶坐在偏厅的椅子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安静地待着。

听见苏静雯点到她的时候她微微直了一下腰。

“那天静雯确实来了，我在院子里看见她进了书房。待了大概一个钟头。”

二伯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姑姑林珍怡先一步开了口：

“那天我也在。我走的时候碰上静雯从书房出来，手里就拿着这只信封。”

她伸手隔空点了点桌上的牛皮纸袋，说道：“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她还跟我打了招呼。”

二伯侧头看了姑姑一眼，那一眼的长度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妹妹在这个场合里的位置。

他没有接姑姑的话，而是转向苏静雯：“就算你那天拿了封信，谁能证明这是老爷子亲手写的？万一是……”

苏静雯没有等他说完。

她伸手拆开了信封的封口，动作利落，纸张开合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灵堂侧厅里像被放大了几倍。

她从里面抽出两张叠好的信纸，没有自己先看，而是转身递到了奶奶面前。

“妈，您和爸过了这么多年，他的字迹您最熟悉。”她把信纸平摊在奶奶面前的桌面上，“您看看，是不是爸写的？”

奶奶的目光落在那两张信纸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指腹轻轻抚过纸面边缘的折痕，像是在用触觉确认纸张的质感。

然后她低头看上面的字迹，看得很仔细，从第一行看到了最后一行的落款。

“是他写的。“奶奶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抬眼看着二伯，“这笔迹我认了几十年了，错不了。”

二伯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奶奶，又看了一眼苏静雯，像是正在脑子里快速计算什么。

那股一直在嘴角维持着的从容开始变薄，像一件贴身的衣服被风吹得不够平整，边缘出现了细微的起伏。他最后说了一句“既然是妈认证的，那就没问题”，声音已经比刚才低了一截。

大伯在这时候站了出来。他走到桌前，伸手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像在扫描，最后将信件放回了桌面：“弟妹，既然信是真的，那你就当众念念吧。老爷子临走前到底交代了什么。”

苏静雯把信重新展开，清了清嗓子。

灵堂侧厅里那些正要散开的人又重新聚拢了一些，脚步声和衣料的摩擦声在安静下来的空间中逐渐平息。

苏静雯展开信纸，目光从第一行扫过去。

侧厅里的安静比刚才更深了，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她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开始读。

“老爷子信里写道：我这一走，你们兄弟姐妹几个不要因为家产的事伤了和气。世华集团的生意，能做大固然好，做不大也无妨……”

“林家最重要的是香火不断、人心不散！”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往右移了一列。

“老二，你性子急，做事喜欢把什么都攥在手里。但有些东西攥得越紧越容易碎。你大哥那边……“

她看了一眼大伯，继续说道：“老爷子点名了，要你继续在部队发扬林家的门风，给后辈们打个样！”

大伯原本一直半低着头，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微微直了一下腰背，没有说话，但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

苏静雯的目光继续往下移，语气没有变化，但速度略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让每个字都落稳了再往下走：

“至于小枫，他从小被人抱走，十几岁才找回来，在咱们林家的日子本来就短。他父亲又走得早……”

她念到这里停了一拍，像是替那行字留了一点余温：“老爷子嘱咐，对这个孩子要多些耐心。”

“不要让他觉得，没有了父亲就在林家没了依仗。他既然姓林，那就是林家的一份子！“

二伯此时站在侧厅靠窗的位置，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弹了两下，没有接话。

林枫站在人群前排偏右的位置。

听见那几行字被念出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他的目光没有抬起来，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在那一瞬间轻轻收拢了一下，然后重新松开了。

苏静雯把信纸翻到第二页，继续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