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来,但他的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稳住那道已经被压了很多年的线。
“这其实也是为了还你爷爷那一条腿的恩情。”
“我退休之后,第一时间就去办了世华。用了你爷爷取的那个名字的一半,华世,我把它倒过来。”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能有一天找到你们家的人,把这公司交回去。”
沈秋月坐在那里,那层她一直用来包裹“身世”的边缘正在一层一层地被揭开,露出底下一层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纹理。
那纹理比照片更旧,也比她想象中更贴近某种已经形成多年的形状。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用更轻的重量触碰一个新的位置:
“那我的父母……他们当时怎么出的事?”
老爷子看着她,他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宽度足以让他确认自己应该在哪里停住。
“这个事,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静雯说了,等时机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他把目光移开,落在那棵石榴树的树冠上。
“你的父母的事其实我也都知道,但不是现在说。”
沈秋月坐在那里。
她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像是有很多问题正在她心里依次排好,但她听到“时机到了”四个字时,那些问题被依次收回了原处,没有继续往更远的方向延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安静地交叉着,像一道正在等待重新开启的目录。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在那棵树的叶片边缘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亮圈。
风重新起了,那层亮圈在移动的叶面上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校准自己的位置。
沈秋月坐在石榴树旁边的石凳上,手还搭在膝盖上没动。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刚才那一段话里的某些细节还在她脑子里打转,没有完全落定。
老爷子看着她那个表情,把藤椅往她的方向转了转,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要从那道正在收紧的眉心处把它轻轻撑开。
“这事你也别多想了。你能信爷爷不?”他说完没有等她回答,又接了一句。
“你父母的事包在我身上。我林世宽这辈子亏欠严家的,我一件一件还。你等着就行了!”
沈秋月抬眼看着他,那层缠绕在眉间的纹路没有完全松开,但她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点了两下头。
那两下的幅度不大,像是正在用这个动作把那个承诺从空气里接过来放进自己能触及的范围。
此时,院门被推开了。
林振豪走进来的时候脚步落得轻,像是刻意不打扰院子里的对话。
但他扫了一眼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坐姿,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层“差不多了“的收束感。
“老爷子,都聊完了?”
老爷子从藤椅上直了直腰,手在扶手上拍了拍,像是在为这个动作找一处支撑的落点。
“聊得很好。这么多天了,终于有人愿意坐下来听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你不知道这日子有多闷!”
沈秋月站起来,把外套拢了一下。
院灯的光把她站直的轮廓勾出一条暖黄色的边,她的目光在老爷子和林振豪之间来回了一下,最后落在老爷子脸上。
“爷爷,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有事。”
“去吧。”老爷子摆了摆手,但他在沈秋月转身的时候又加了一句。
“今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对谁都别说。”
“当然,包括林枫……”
沈秋月正在迈出院门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来看着院灯下那张被光照得发亮的脸,点了一下头,脸上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爷爷放心,我懂。”
院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铁锁扣与门框碰撞的金属声在夜色中被夜风裹挟着传向院子的方向,然后消失在石榴树叶的沙沙声中。
老爷子坐在藤椅上听着那串声响彻底安静了之后才收回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棵石榴树的枝杈。
夜空中的月光被叶片筛成细碎的光点,落在他膝盖上,像一把被撒开的旧硬币。
他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声音不大,像是那层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拿下来翻了个面。
“哎呀。这么好的严家人,怎么就到这副田地了呢。”
他对着头顶的树枝说,声音像在跟那棵石榴树商量。
“让我林世宽亏欠他严家一辈子!”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正在透过那些叶片看着另一个方向。
那一侧嘴角浮上一道极轻的弧线,几乎要被夜色的重量压下去,但还是留在了原处:
“好在林枫那小子运气好,替我找到了严家唯一的火种。”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变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还在半路上的东西:“小枫啊,你依旧可得帮爷爷照顾好她。”
夜风摇了一下树叶,石榴树把那些光点又晃了一遍。
另一边,沈秋月已经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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