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像是从一层厚实的屏障后面发出来的,抵达外部时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边缘,听不出声调的升降。
林枫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他的膝盖在地板上磕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她膝盖旁边的地面上,屏幕还亮着,那张侧脸照片和通话记录截屏并列在页面上,像两道正在被同时阅读的文本,需要被放在同一个平面上才能看清它们之间的连接线。
沈秋月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她看着那张侧脸,视线沿着下颌的轮廓移动到了第二张截屏上座机号码那行字的位置。
她张了一下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个声音被卡在喉咙和嘴唇之间的某个位置,没有通过声带的进一步运作来完成最终的成形过程。
“我……我们去找他!”她说。
林枫把手机拿起来锁了屏,放回自己口袋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轻微的没有对齐的状态下承受了部分重量,但他没有调整,因为那道偏移还没有大到需要他停下来重新定位的程度。
“我去找他。”他说,“你在家等消息。”
沈秋月的目光从地板上抬起来看着他:“不行。我要一起去!”
“我去问他。”林枫把手伸向她,掌心朝上,“你在家等!”
沈秋月看着他那只手,然后她伸手借力站了起来,动作不快,但力道是完整的。
“我跟你一起去。他如果要抵赖的话,我在旁边,他就没法把话说成另一种形状。”
于是,林枫驾车来到了林振豪的家里。
门没锁,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被调得很低,屏幕上的画面正在播放一档午后重播的节目。
林振康看样子早就回来了,正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没有对着电视的方向,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看见林枫和沈秋月进来的时候,他没有站起来,但他把笔记本电脑盖子合上了一点,像是正在用那几秒调整信息的可见度。
“你们怎么来了?”林振康的声音里带着一层“这不是计划好的“的底噪。
“孩子的事……有消息了?”
林枫没有坐下。
他站在客厅中央,面前没有放任何物品,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攥紧也没有摊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间距均匀:“董姨呢?“
林振康的表情在那个问题落进客厅的几秒钟内经历了一次快速的变化,像是一层表面纹理正在被新的张力重新排列:
“董姨?我昨天不是说了我不认识什么……”
“你认识照片上那个人。”
林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到那张监控截图,屏幕朝林振康的方向推进了半步。
那张被光照着的显示屏上,一个人的侧脸在固定帧中保持着站姿,虽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但仍然能够被识别出他的一部分面容特征。
林振康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人看一张陌生照片长得多,像是一道正在被缓慢激活的记忆,正在翻找与这道轮廓相匹配的日期和地址。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移动了一段时间,然后像是终于找到了对应的位置,那道痕迹被触发了,他再开口的时候,那层声音里那片不易察觉的偏移幅度已经被压缩到了很低的水平:
“这人我见过。前几个月在世华谈事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站过一次,说是来送文件的……”
“我以为是你那边新招的人,没多问。“
他指了一下屏幕,继续说道:“就一眼,没说过话。“
“他打过你办公室座机。”
林枫把屏幕划到第二页,通话记录截屏上的号码和日期被灯光照得清晰可读。
“三个月内,同一部座机,同一个境外注册号码,四次。”
“二伯,你确定你只是见过他一回?”
林振康的目光落在那列号码上。他的视线在“世华集团林振康办公室座机”这一行停留了一下,然后他像是用某个动作把整段对话从一个轨道切换到了另一个轨道。
他的身体靠在沙发椅背里,手搭在扶手上,声音里那层“我不知道“的边框正在缓慢地变薄:
“我……我说了,不认识。”
沈秋月从林枫身后走上来,站在林振康面前不到两步的距离。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眼眶里没有新的液体在积累,像是那道供应已经被切断了,剩下的只是昨晚被保留在原地的那一层浅浅的色泽。
“二伯,求你告诉我他在哪!”
林振康看着她。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那道正在被压低的声音在他的喉咙里停顿了两次,像是在调整它的输出端口:
“这件事……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林枫问。
林振康沉默了两秒,那两秒的宽度足够让客厅里的电视声、窗外的车流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在他身侧重新排列一次。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一道正在被压进有限空间内部的线,正在沿着它被安排好的路径向前延伸,还没有到达需要转弯的位置:
“我会去查。你们先回去,别自己找。”
沈秋月看着他的脸。她的目光在他下颌的边缘停了一下,那道光从窗户的方向斜着透进来,在他侧脸的下半部分形成一个细长的亮面。
那道亮面的边缘没有抖动,也没有移动位置,像是一个已经被定格在它当前状态下的坐标,不需要被重新核对。她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转过身走了出去。
鞋跟在客厅地砖上敲了几声,在穿过门框的时候被门槛短暂地截断了一瞬,然后继续往院门方向移动,直到被院落外的风声覆盖,再也分辨不出具体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