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明清摇了摇头:“爸,关于去向,我确实没想过。春节前在李春强部长家,他提过一嘴,说有人已经划了圈,准备把我安在部委。”
郭德龙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事以后再说。眼下大局未定,上面要的是稳定,要的是经济发展,哪个领导不需要政绩撑门面?况且医疗卫生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经过局委集体研究,谁敢轻易动刀?你眼下看到的这几个家族,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藏在暗处的势力盘根错节。真要全面铺开,阻力有多大,后果会怎样,不经过评估,谁也说不清楚。这绝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说到这,郭德龙话锋一转,目光深邃地看向女婿:“你不是在攻读国学和哲学吗?《资治通鉴》看了没有?”
华明清苦笑一声,点头道:“看了一遍。包括《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在内的二十四史,我也都翻过。可能是我悟性不够,或者看问题太肤浅,书里对很多人物的评价,我其实不太敢苟同。”
“建议你多看看历史上那些有名的改革家。”郭德龙循循善诱,“先秦的商鞅,汉初的贾谊、晁错,唐中期的陆贽,还有明初的方孝孺。看完他们的生平,再读读后人的评说,尤其是苏轼的《贾谊论》和《晁错论》,你要认真研读。我只能送你一句话:历朝历代,变法者,皆是要付出代价的。”
华明清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爸,苏轼这两篇文章我读过。苏东坡不愧是大文豪,眼光毒辣,视角独特。《贾谊论》立论新异,见解深刻。虽然苏轼自己做官不算太成功,但他对贾谊的评价,我认为很中肯。贾谊的悲剧,在于他自身的人格缺陷。西汉初年,朝廷里坐着的都是一帮功臣宿将,大老粗居多,贾谊身上那股子文人的酸腐气太重,不肯与这些人同流合污,也就是苏轼说的‘不善处穷’,这也是汉文帝不敢重用他的原因之一。其二,便是‘志大而量小’,用现在的话说,心理素质不过关。正因为这两点,才导致他‘不能自用其才’。一旦不被重用,就忧伤颓废,不懂得节制情感,最终郁郁而终。后世文人多怜惜贾谊之才,斥责汉文帝有眼无珠,其实多半是在为自己鸣不平。苏轼指出了贾谊悲剧的必然性,既有同情,又有批判,这才是客观的态度。”
郭德龙不置可否,追问道:“那你对晁错怎么看?”
华明清沉吟片刻,答道:“关于晁错,我认同苏轼那句‘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也认同‘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图,是以得至于成功’的说法。晁错的死,有其必然性。他在后期的表现,缺乏担当,少了文人的风骨,只想保全自己。面对七国之乱,他没有直面风暴的勇气。晁错是个专才,不是通才,军事上更是外行。大难临头,他慌了神,把平叛的重任推给天子,惹得景帝不悦,这才给了袁盎等奸臣可乘之机。当然,苏轼没提到的一点是,天子为了缓解叛军攻势,借晁错的人头一用,这也是帝王心术。贾谊和晁错,都是汉初的顶尖人才,但文人气息太重,性格孤高,思维单一,不能换位思考,最终酿成悲剧。有才,不可恃才傲物,更不能站到大多数人的对立面,那是取死之道。”
郭德龙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恃才傲物,站到大多数人的对立面,为后面的悲剧埋下伏笔。”
随即,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华明清,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明清,你对这句话怎么理解?你现在的处境又是怎样?你认为你的智慧、才气,已经超过所有人了吗?回答我!”
华明清心头一震。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岳父对自己如此严厉。郭德龙对他爱之深,责之切,这几年反腐扫黑、建立服务型ZF、搞科技孵化,哪一样离得开岳父在背后的支持?之前的医疗卫生改革提案,郭德龙也没看透燕海涛的深意,这与他长期在地方工作,对京圈的政治生态有些生疏有关。
华明清深吸一口气,诚恳地低头:“爸,现在回想起来,前年十月进京见燕海涛,就是个错误。燕海涛布了局,胡文秀不仅没拦着,还在后面推波助澜。老爷子先是冷眼旁观,后来才安排许少校暗中保护。我违反了您‘只做不说’的指示,不知不觉走进了他们的圈套,才酿成后来的险情。我确实有些忘乎所以、骄傲自满了,这是我要吸取的教训。”
郭德龙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唉,你留在部委,这点已经达成共识。至于去哪个部门,还没定。但不管去哪,你都要做到少说多看,学人家怎么处理问题。JH省的事情,该放手了。我同意你留部委,就是想让你暂时离开改革的主战场,把自己蛰伏起来。老爷子让你去D校培训,也是这个意思。哪怕拿了结业证书,你也得继续蛰伏。你现在对京圈的情况两眼一抹黑,作为副手,如何守住本位,这是你必须认真思考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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