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避搜查这件事,云中策比谁都在行。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姜怡宁和谢无妄穿过天衍城地下的三重秘道,在第四层隐脉尽头的岩壁上按下万象聚宝骨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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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一声闷响,岩壁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条长长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座天然洞天。
穹顶缀着零星的夜明珠,柔光洒下来,照着中央一汪碧蓝的灵泉。泉眼从地底冒出来,水面浮着细碎的灵气光点,整座洞天被一层古旧的聚灵阵包裹着,阵纹刻在四壁的岩石上,年代久远到部分符文已经模糊。
「上古遗留的洞天灵府,被商会买下来之后一直封着没用过。」云中策在泉边的石台上铺了一层软垫,回头看姜怡宁,「灵泉水质极纯,适合修炼,阵法虽旧但隔绝气息的效果比新阵还好,神宫的照魂镜扫不进来。」
谢无妄在洞天里转了一圈,左手的毒纹这两天被姜怡宁压制了不少,行动自如了许多。
他蹲在灵泉边探了一把水温,起身的时候扫了云中策一眼。
「你怎么不跟着一起住进来?」
「我得回城里盯着情报线,有风吹草动还得第一时间传进来。」
「噢。」
谢无妄的嘴角咧了一下,难得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那你赶紧走。」
云中策嘴角抽了一下,目光越过谢无妄的肩膀落在姜怡宁身上。
姜怡宁正蹲在阵纹前查看聚灵阵的排列。
她的手指沿着岩壁上的符文一路摸过去,在第三排阵眼的位置停住了。
「这座聚灵阵是上古制式,阵基用的是星纹回路,跟天衍商会那座九天星斗大阵的归元回路是同一体系。」
「所以?」
「所以我在这里修炼的同时可以推演归元回路的修补方案,省得两头跑。」
云中策把摺扇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原来你答应住进来不只是为了躲搜查。」
「送上门的修炼场地不用白不用,跟你学的。」
云中策笑了一声,难得没再接话。
他将一枚通信符留在石台上,交代了几句补给的事,转身走出了洞天。
石壁在身后重新合拢。
谢无妄转过身来,看着空荡荡的洞天,然后看姜怡宁。
「走了?」
「走了。」
「太好了,这地方终于清净了。」
他拎着空酒壶在灵泉边找了个平坦的石面,大马金刀地一屁股坐下去,长腿一伸,整个人懒洋洋地往后一靠。
「你修炼你的,老子守门。」
姜怡宁在灵泉东侧的平台上盘膝坐下,万灵神木的本源从丹田展开,紫金枝叶沿着经脉向四肢蔓延。
灵泉中的灵气纯度极高,涌入体内后被神木本源过滤一遍,化作温和的养分滋入经脉。
小腹处的寂灭胎气在灵气的滋润下安静地翻了个身,像只吃饱了的小兽,缩成一团蛰伏在神木枝叶之间。
修炼进行得很顺利。
直到第三个时辰。
灵泉底部的古老阵纹忽然跳了一下。
一缕极淡的粉色气息从泉眼深处随着水流涌上来,无色无味,混在灵气里几乎辨不出来。
这缕气息穿透灵泉水面,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姜怡宁呼吸之间将它吸入经脉。
万灵神木照例启动了过滤,可枝叶在触碰到那缕粉色气息的瞬间,没有将它隔绝在外,反而像遇到了失散多年的老朋友,主动迎了上去。
粉色气息顺着神木枝叶一路下行,触碰到小腹处的寂灭胎气后,两股力量交缠在一起,在她体内炸开了一片灼热的温潮。
姜怡宁的脸色变了。
她的手指从阵纹上猛然收回来,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弯了下去。
体内像被人点了一把火,从丹田烧到四肢,经脉里所有的灵力都开始躁动。
最要命的是万灵神木不但不抵抗,反而在推波助澜,将那缕粉色的东西送往全身每一条经脉。
她咬住了牙根,神识强行运转,试图分析这缕气息的来历。
千丝绕。
上古洞天偶尔残存的一种灵植孢子分泌的情毒,不走灵脉走血脉,专门针对草木系灵根体质。
普通修士碰上了无关痛痒,可她身负万灵神木本源,体质对所有木系灵物亲和力极高。
千丝绕对她来说,就像是一把万能钥匙捅进了一把没上锁的门。
脚下一软,她整个人从平台上跌落,跌进了灵泉里。
冰凉的泉水打在滚烫的皮肤上,非但没有降温,反而激得她浑身打了个激灵,意识更加涣散。
砰。
石壁在身后裂开了一道口子。
云中策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他气喘吁吁,玄色战袍上沾着泥灰,手里那枚通信符已经碎了。
「通信符传回异常灵力波动,我在秘道里就感应到了,怎么回事?」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灵泉边,看清水中的情形,一双桃花眼骤然收紧。
姜怡宁半身泡在灵泉里,浑身上下散发着不正常的绯红色灵光,衣衫被泉水浸透贴在身上。
她抬起一双失去焦距的眼睛看他,瞳孔里映着粉色的雾气。
云中策衣袍都没脱,跳进灵泉里将她捞起来。
泉水漫过腰际,湿透的金丝白袍变成半透明的,紧紧贴在他结实的身体上。
他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扣住她的手腕探脉。
脉象一触即跳,经脉里的灵力像煮沸的水,翻滚不休。
「千丝绕。」他的声音紧了一个调,「这破洞天的泉眼底下有千丝绕的孢子根。」
姜怡宁的手攀上了他的脖颈。
她的指尖滚烫,碰到他冰凉的皮肤时两个人同时抖了一下。
那双平时清明到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像是被什么东西淹没了。
她的唇贴上了他的下颌。
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一路烧进去。
云中策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指掐进了自己掌心的肉里,骨节发出咔嚓的声响。
「阿宁。」他的嗓音哑得几乎破裂,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你看清楚我是谁,我不想乘人之危。」
姜怡宁的手指从他的脖颈滑到了胸口,一把扯开了他湿透的衣襟。
云中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她抬起那双迷离的眼睛看着他,声音软得像泡在蜜里,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废什么话,解毒。」
灵泉水面泛起剧烈的涟漪。
夜明珠的光被升腾的水汽裹成了一团模糊的晕,金丝白袍和紫金色的衣衫交叠着漂浮在水面上,被水流推到泉边的石台下,又被涌回来的波浪卷走。
洞天四壁的聚灵阵纹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灵力的波动一阵强一阵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拉扯阵法的承受极限。
水面从翻涌到平静,再从平静到翻涌,反覆了不知多少次。
穹顶上的夜明珠灭了两颗,又亮了一颗。
很久很久之后,水声停了。
灵泉重新恢复了平静。
云中策靠在泉边的石壁上,湿透的长发贴着脸颊,胸口的衣襟完全敞开,锁骨以下是一片深浅不一的红痕。
他仰着头看洞顶,喉结慢慢滚了一下。
手臂还搂着姜怡宁,没有松。
「你方才说这叫解毒。」
他低下头,去看怀里那颗靠在他胸口的脑袋。
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了下来,脸颊的绯红还没完全褪去,睫毛又长又翘,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腰封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他替她系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小腹处一层极薄的紫金灵光。
他的动作顿了那么一瞬。
万象聚宝骨在他掌心轻轻一震。
那层灵光的频率,他摸得出来。
是万灵神木在护着什么东西。
云中策的目光从她的腹部移到她的脸上,又移回去,再移回来。
那双桃花眼里翻过了很多东西,精明,错愕,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半晌,他低下头,额头靠在她发顶上。
嘴唇蠕动了两下,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原来如此。」
他将腰封替她系好,确认纹丝不差,才慢慢收回手。
洞天的石壁入口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杀气腾腾的寂灭法则压迫感。
谢无妄的声音在石壁外面炸开。
「姜怡宁!门怎么关了!你里面怎么了!」
云中策闭了一下眼睛。
他低头看着怀里昏睡的人,伸手拨开她脸上贴着的一缕湿发,指腹在她的眉心停了一息。
然后他把她放在石台上,将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起身走向入口。
石壁打开的瞬间,谢无妄的拳头停在了他鼻尖前一寸。
云中策满身是水,衣衫半敞,脸上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平静。
「她中了千丝绕的毒,已经解了,人在里面睡着。」
谢无妄的拳头没有收回去。
他的目光从云中策湿透的头发扫到敞开的胸口,在那片深浅不一的红痕上停了两息。
暗紫色的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寂灭法则从他周身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脚下的石阶开始龟裂。
「你碰她了。」
不是质问。
是宣判。
云中策没有退,也没有挡。
他只是用那双洗净了所有算计的桃花眼看着谢无妄。
「她叫我解的毒。」
谢无妄的拳头发着抖。
五息之后,他的手放了下来,径直越过云中策冲进洞天。
云中策靠在石壁上,仰头看着秘道顶部漆黑的岩石。
肩膀慢慢滑下去,整个人蹲在了地上。
他从怀里摸出那柄墨竹摺扇,扇面被泉水泡得皱巴巴的,上面画的那棵歪树已经晕成了一团墨。
他盯着那团墨看了很久。
「赊帐这种事……」
摺扇搁在膝盖上,他捂住了脸。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听不出哭还是在笑。
「原来你欠的帐,比我以为的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