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有孩子,他一定会是一个好爸爸。这一点她毫不怀疑。她甚至有些庆幸——庆幸他上一段婚姻里没有孩子,不是因为那个孩子不应该存在,而是因为如果那个孩子存在,他可能就无法像现在这样毫无牵挂地来到她身边了。
这个念头有些自私,她承认。但她也是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人,她允许自己保留一点点私心。
孩子出生那天,首尔下着小雨。
凌晨三点多,林晓被一阵规律的腹痛惊醒。她一开始没有立刻叫醒安宰贤——她想着可能只是假性宫缩,不想大惊小怪。但疼痛的间隔越来越短,强度越来越大,她终于伸出手,推了推身边睡得正沉的安宰贤。
“宰贤。”
安宰贤几乎是瞬间就醒了。他睁开眼,看到林晓皱着眉头的表情,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坐直了身体:“怎么了?是不是开始了?”
“好像是。”林晓的声音还算平静,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安宰贤在零点五秒之内完成了从床上跳起来、打开灯、抓起提前准备好的待产包、找出车钥匙的全套动作。
他跑到床边,扶着林晓慢慢坐起来,帮她穿上外套和鞋子,动作又快又轻,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一样。
实际上他确实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从床到电梯,从电梯到车库,从车库到医院,每一个环节他都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
外面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线下像一层银色的纱。安宰贤把车开得又快又稳,他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但车速始终保持在安全的范围内。
林晓坐在副驾驶座上,阵痛的间隙里她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她能看出他在紧张,但他没有让那种紧张影响到驾驶。
到了医院,安宰贤扶着林晓走进急诊,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我老婆要生了!”护士们显然对这种新手爸爸的紧张见惯不怪,有条不紊地接手了后续的工作。林晓被推进产房之前,安宰贤握着她的手,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抖:“别怕,我就在外面。”
林晓看了他一眼,阵痛让她说不出太多话,但她用眼神告诉了他——我不怕。
产房的门关上了。安宰贤被挡在了门外。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远处传来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和护士们交谈的声音。
安宰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在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成拳头,但发抖并没有停止。
护士拿来一堆文件让他签字。他接过笔,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完全不像他平时的字迹。
他又写了一遍,还是歪的。他抬起头,有些尴尬地看了护士一眼,护士微笑着说了句“没关系,紧张是正常的”,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第三次终于写出一个勉强能辨认的名字。
朴智慧和林建国是天刚亮的时候赶到医院的。朴智慧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饭,一听林晓已经进产房了,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叫醒林建国,两个人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往医院赶。
朴智慧坐在出租车上,双手不停地绞在一起,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林建国坐在她旁边,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击着——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只是他从来不说。
他们赶到产房门口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安宰贤靠在产房门边的墙上,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停地互相摩挲着。
他的头发有些乱,衣服也因为一夜没睡而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狼狈。但他不肯坐下来,就那样站着,像一尊守卫在门前的石狮。
朴智慧看到他的那一刻,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落了下来。她见过很多男人在产房外面的样子——她当过护士,见过形形色色的准爸爸。
有的人在玩手机,有的人在打电话处理工作,有的人靠在椅子上打瞌睡。但安宰贤不一样。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不是一种形式上的等待,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焦灼。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产房紧闭的门,每一次有护士进出,他的身体都会微微前倾,像是在期待什么消息,又像是在害怕什么消息。
朴智慧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轻声说了一句:“坐下等吧,可能要很久。”
安宰贤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站着就行。”
朴智慧没有再劝他。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林建国也沉默地坐在了她旁边。三个人就这样守在产房门口,谁也没有再多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偶尔传来产房里隐约的声响,每一次都让安宰贤的身体绷紧一分。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一样,秒针走得迟缓而沉重。安宰贤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四个小时。
他的腿已经开始发麻,但他不肯坐下。他怕自己一坐下就会错过什么,怕林晓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不到他。
产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护士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个职业性的微笑:“母女平安。产妇情况良好,宝宝也很健康。”
安宰贤站在那里,听到“母女平安”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膝盖忽然软了。他靠着墙,身体慢慢地滑落下去,最后坐到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那不是喜悦的眼泪,也不是激动的眼泪,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悬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地的解脱,是十几个小时的恐惧和焦虑终于释放的宣泄,是“她没事”这三个字带来的巨大的、压倒性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