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黎明。
中宫地脉正上方的地表,是一片寸草不生的灰岩台地。台地表面布满龟裂的网状纹路,裂隙最宽处能塞进一个拳头。土天下的左铲插进最宽的那道裂缝里,铲尖没入两尺后触到了底层矿脉的硬质外壳。
到了。他说,柱三探测路径的终点。底下四十二丈,封印底层裂缝。裂缝末端的银灰矿脉层密度比周围高了六倍——回音点标记就在矿脉层正下方。
苏小蛮蹲在裂缝边缘,青枢纹匕从匕尖释放出三根浅青色的光丝向下垂探。光丝进入裂缝十五丈后开始剧烈抖动,像被水下的暗流冲撞。底层压力已经突破临界线了。覆盖层正在从底部向上开裂——
她的话被一声低沉的闷响打断了。
闷响来自地下。不是地震的那种轰鸣,更像有人在四十二丈深的岩层里用钝器敲了一下整块矿脉。灰岩台地表面的龟裂纹路在同一时刻全部扩大了一圈,碎石沿着裂缝边缘滚落,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退后——云阳一把拽住赵柏的胳膊往后拖了五步。
赵柏的脚踝膜从黎明前开始就处于持续发光的状态。此刻光线陡然增强了三倍,暗紫色的光从靴底透出来,把厚绒面的靴面照出半透明的暗色轮廓。他的小腿不自觉地绷紧,膝盖微微弯曲,像站在一块正在从脚下裂开的薄冰上。
它在上来。赵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度克制后的平静,球体表面的六边形裂纹全裂开了。残烬粒从底部涌上来的速度是昨天的四倍。密封层底部的承压面在往里凹陷——
他闭上眼。膜传导过来的画面正在持续覆盖他的视觉皮层,但他已经学会了不抵抗。
独孤无忧走到裂缝边缘。断剑从肩头滑入右掌,剑格第四层的银紫光丝全部延伸出来垂入裂缝中。光丝末端触到下方约三十丈处的岩层时突然同时绷直——像一根被水流冲直的绳子。
封印底层裂缝正在被从内部撑开。
所有人注意裂缝边缘。苏小蛮快速布置站位,覆盖层完全开裂后会有一次灵能冲击波从底部向上传导。不要站在裂缝正上方,角度偏移十五度以上。
六个人向两侧散开。土天下和土第一左右分立,双铲同时插进两侧岩面保持平衡。陈尧的赤焰猎刀刀身上的火焰从赤金转为白炽,预热时间比平时多耗了五成灵能——他在为冲波预留保护性火罩。霍小玉站在赵柏身侧,白光从掌心延伸到赵柏的后腰位置,提前铺了一层缓冲性的护层。
地下又一声闷响。比第一次更重,像整块四十二丈厚的岩层被什么东西从底部顶了一下。
裂缝底部的黑暗中,一抹灼红色的光从深处浮了上来。起初只有蚕豆大小,三息之内膨胀到碗口大,再十息扩散到一丈见方的规模。灼红光晕从裂缝底部上浮的过程中沿途照亮了岩壁剖面——四十二丈深度的岩层结构在光线中逐层显现:地表灰岩层、冻土过渡层、灵脉交错层、银灰矿脉沉积层。
沉积层的底部被灼红光晕照亮的瞬间,地面上的八个人同时感到脚底一沉。
覆盖层裂了。
银灰矿脉沉积层从底部向上崩裂,裂纹呈标准的六边形网格向外扩散。每一块六边形矿渣都在脱离母体后悬浮起来,以极慢的速度向上浮升。数百块银灰色六边形碎片同时上升的画面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而在它们原来占据的位置——封印底层裂缝的最底部——一片直径约三丈的圆形区域被完整暴露出来。区域中央嵌着一枚桌面大小的六边形银灰色标记,标记的每条边都刻着极细的探测路径标注。
柱三的回音点。第三号监测标记。在封印底层裂缝底部沉睡了六百四十年后,第一次露出了全貌。
标记中央有一个深约半寸的凹槽。凹槽的轮廓——是一只手。五根手指的压痕清晰可辨,手腕部分延伸出一道约半尺长的凹面,凹面底部覆着一层银灰色的结晶膜。
那个凹槽是上一个持星者在封死自己之前最后一次触碰封印底层时留下的掌印。
灼红光晕从凹槽深处持续向上涌动。光晕内部密布着数以千计的细小微粒——每一粒都是一个残烬星芒。它们在穿过凹槽表面那层银灰结晶膜时被膜过滤了一次,较粗的颗粒被膜拦截留在原处,只有比尘埃还细的微粒才被允许通过,沿着柱三六百四十年前挖掘的探测路径向上攀升。
掌印是滤网。苏小蛮的笔在记事本上飞速移动,上一个持星者在封死自己之前把掌纹留在了封印底层作为残烬粒的导流口。他的灵魂锚点通过掌印与封印底层建立了单向通道——残烬粒只能从底部向上流,不能回流。
掌印能用吗?云阳问。
独孤无忧站在裂缝边缘,断剑竖在身前。他的左瞳孔暗金色六边形划痕在灼红光晕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一片薄金被烧到了临界熔点的状态。掌印的尺寸和深度——
他把左手伸了出去。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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