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台上的风,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那团浓稠如墨的魔气,像一条贪婪的毒蛇,顺着凌震山枯瘦的脖颈疯狂钻入他的七窍。原本形容枯槁、被囚禁了数月的老人,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他的脊背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反弓,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碎裂声。
“呃……啊……”
一声非人的嘶吼从凌震山喉咙深处挤出。他缓缓抬起头,原本浑浊老迈的双瞳此刻已被一片漆黑吞噬,眼白处爬满了暗紫色的血丝,宛如恶鬼重生。他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凌霜,嘴角咧开一个狰狞到极点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懦弱与算计,只剩下被魔念操控的、纯粹的暴虐与杀意。
“凌……霜……”他口齿不清地吐出女儿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器。
凌霜握着“照影”断刃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这就是她的父亲,那个在朝堂上明哲保身、在家族危难时选择牺牲她来换取苟活的父亲。他曾让她失望透顶,也曾让她恨之入骨。可当赵珩将魔气注入他体内,将他变成一具毫无理智的杀戮傀儡时,凌霜才发现,自己心底深处竟还残留着一丝可笑的、属于“女儿”的软弱。
“杀……了……你……”
凌震山猛地暴起,周身爆发出远超他原本修为的狂暴魔气。他像一只扑食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向凌霜冲来。那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道残影。
“小心!”易玄宸在远处惊呼,正欲提剑赶来支援,却被几名邪祟死士死死缠住。
面对父亲的致命扑杀,凌霜没有躲闪。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儿时父亲将她高高举起的欢笑,母亲离世后父亲冷漠的背影,天牢里他痛哭流涕的忏悔,以及此刻这张扭曲狰狞的脸。
“爹……”凌霜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声音被呼啸的魔风撕得粉碎。
凌震山的利爪裹挟着黑色的魔焰,直取凌霜的心口。那魔焰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生死一瞬,凌霜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犹豫与挣扎,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如万年寒渊般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决绝。
她不能退。她的身后,是无数被赵珩邪阵笼罩的京城百姓,是易玄宸拼死守护的禁军,是昀用生命换来的封印契机。如果她在这里心软,那么昀的牺牲、母亲的沉冤、无数无辜者的鲜血,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烬冰炎。”
她轻声念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丹田深处,守渊人的血脉与烬羽的妖魂在这一刻完美交融。一股极寒与极热交织的诡异力量,顺着她的手臂疯狂涌入“照影”断刃之中。原本黯淡无光的断刃,骤然爆发出一半赤红如血、一半幽蓝如冰的璀璨光芒。
凌霜没有挥剑去斩,而是迎着父亲扑来的利爪,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左手成掌,狠狠地印在了凌震山的胸口。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寒流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席卷。祭天台的青石地面上,瞬间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泛着幽光的坚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凌震山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他身上的黑色魔气在接触到“烬冰炎”的瞬间,发出了凄厉的哀鸣,随即被极致的寒意强行压制、冰封。暗紫色的血丝从他眼中褪去,那狰狞的杀意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短暂而茫然的清明。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处蔓延开来的冰霜,又看向面前泪流满面却神情冷漠的女儿。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唤一声她的名字,想要为这荒唐的一生做最后的辩解或忏悔。
但“烬冰炎”的霸道远超想象。极寒之力在瞬间封冻了他的经脉,也封冻了他最后的一丝生机。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凌震山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彻底化作了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那抹未说出口的复杂情绪,被永远定格在了这冰冷的躯壳之中。
祭天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邪祟与禁军厮杀的喊杀声,隐隐传来,显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
凌霜缓缓收回手,指尖沾染的寒霜在空气中化作点点星屑消散。她看着眼前这尊冰雕,看着这个生她养她、又亲手将她推向深渊的男人。她没有感到复仇的快感,也没有感到解脱的轻松,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洞的悲凉。
这是她最不愿做,却必须亲手完成的“弑父”。
斩断的不仅是血脉的牵绊,更是她作为“凌家女”的最后一丝过往。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凌家大小姐凌霜,只有背负着守渊人使命与烬羽之名的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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