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的夜,总是比别处来得更浓稠些。
阿璃蜷缩在篝火旁,怀里紧紧抱着那柄凌霜随手削下的木剑。他左眼的黑瞳在睡梦中依旧不安地转动着,右眼那枚幽蓝色的魔眼印记,正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凌霜的虚影坐在一截枯木上,星尘织就的衣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静静地看着这个幼童,渊心之力化作无形的丝线,轻柔地梳理着他体内躁动的魔气。自那日封印了他的右眼,这孩子的修行进境极快,但魔念的反噬也如影随形。
“师父……”阿璃在梦中呢喃,小手无意识地抓向虚空,“别走……”
凌霜伸出手,虚影的指尖停在离他额头半寸的地方,终究没有落下。她能感受到,阿璃体内的魔火并非单纯的暴戾,它更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千年的悲恸,一种被背叛后的疯狂。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平静的寒渊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悸动。凌霜猛地抬头,望向遥远的北方。她的虚影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
“唔……”她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单膝跪倒在枯木上。
渊底深处,那道以她血脉为契、以昀的剑魄为引的封印,正被一股极其熟悉且怨毒的力量疯狂撕扯。
“凌霜……”
一个癫狂而嘶哑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般直接在她的神魂深处炸响。那声音里夹杂着无数冤魂的哀嚎与魔气的咆哮,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你困于此,便是长生之始……”赵珩的声音在寒渊的无尽黑暗中回荡,带着一种病态的狂喜,“你以为凭你一人,凭那缕残破的剑魄,就能挡住我?”
凌霜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能“看”到,寒渊的封印壁上,无数黑色的魔气正化作狰狞的利爪,疯狂地抓挠着那些由星尘凝结的纹路。每一道抓痕,都让她神魂剧痛。
“待我归来……”赵珩的笑声愈发刺耳,仿佛就在她耳畔低语,“你我同根同源,你的渊心之力,你的烬冰炎,终将为我所用!共掌轮回,方是你我宿命!”
“休想!”
凌霜低喝一声,强忍着神魂被撕裂的痛苦,从虚影中抽出一柄由纯粹星尘凝聚而成的断刃。这柄断刃与当年那柄照影剑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些许实体的厚重,多了几分虚无的空灵。
她双手握紧断刃,对着身前无尽的虚空,狠狠劈下!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穿透了十万大山的夜雾,直上九霄。
凌霜的身影在剑鸣声中化作一道流光,瞬间遁入虚空,循着神魂中的羁绊,降临在寒渊封印之上。
寒渊深处,永恒的死寂被打破。
凌霜的虚影悬浮在封印裂痕之前,她的面前,是无数蠕动的黑色魔气,它们汇聚成一张扭曲的人脸,正是赵珩的模样。那张脸上满是怨毒与不甘,正死死地盯着她。
“你还不死心?”凌霜的声音冰冷如渊底玄冰。
“死心?”赵珩的魔念化作万千黑丝,缠绕上凌霜的虚影,试图将她拖入深渊,“你为了那些蝼蚁,将自己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值得吗?凌霜,你本就是魔,何必自欺欺人!”
凌霜没有回答。她闭上眼,感受着身后那道由昀的剑魄化作的星尘锁链。锁链的另一端,连着人间,连着那个在篝火旁安睡的幼童,连着那个每月与她月下对饮的故人。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吟唱。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功法口诀,而是守渊人代代相传的古谣。歌声苍凉而悲壮,带着跨越千年的孤寂与坚守。每一个音符吐出,都化作一点冰蓝色的火星,融入封印的裂痕之中。
“以吾之魂,镇尔之念……”
“以吾之血,铸尔之牢……”
随着古谣的吟唱,凌霜的虚影开始变得透明。她将自身的渊心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封印。那些被赵珩撕扯出的裂痕,在烬冰炎的灼烧下,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缓缓弥合。
“不——!”赵珩的魔念发出凄厉的惨叫,那些黑丝在烬冰炎下寸寸断裂。他不甘地咆哮着,声音渐渐被古谣淹没。
“凌霜!你等着!只要这世间还有贪嗔痴念,我便永不消亡!”
笑声戛然而止。
寒渊重新归于死寂。
凌霜的虚影摇摇欲坠,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星尘正在一点点消散。这一战,消耗了她太多的力量。
就在她准备抽身返回十万大山时,余光瞥见了身侧的渊壁。
在那刚刚愈合的裂痕边缘,几滴猩红的液体正缓缓渗出。那不是魔气的颜色,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血泪。血泪沿着冰冷的岩壁滑落,在渊底砸出微弱的回响。
凌霜愣住了。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滴血泪。那血泪中,没有赵珩的怨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被囚禁了万年的悲伤。
“这是……”她喃喃自语。
脑海中,突然闪过第525章中,白发老者凌震山临死前递给她玉简时的眼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也藏着同样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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