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心魔暗生,借酒浇愁(1 / 1)

贺知章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李白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秋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带来远处田野烧秸秆的焦糊味。他站了很久,直到老仆轻声提醒天要黑了,才缓缓转身回屋。书案上那张地图还摊开着,朱笔圈出的道观像一只只血红的眼睛,盯着长安城。贺知章伸出手,慢慢将地图卷起,动作迟缓而沉重。油灯点亮了,昏黄的光晕在书房里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书架上,像一道孤独的丶佝偻的剪影。他坐下,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却久久落不下一个字。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吹灭了灯,让黑暗吞没了一切。

***

李白走出贺知章的庄园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里闪烁。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哗哗作响,像无数细碎的鬼哭。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要用这种刻意的稳定,来压制体内翻涌的丶即将失控的东西。

「自有分寸。」

这四个字,刚才在书房里说出来时,是那么沉稳,那么笃定。

可现在,走在黑暗的旷野里,这四个字像四把钝刀,一下一下,剐着他的心。

分寸?

什么分寸?

面对一个已经运转了千年的历史车轮,面对一个庞大到足以吞噬一切的宫廷阴谋,面对那些手握权柄丶将人命和情感都当作棋子的权臣,面对那个坐在龙椅上丶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天子——

他一个刚刚回到长安丶除了诗名和剑术一无所有的布衣,有什么分寸可言?

金丹在丹田里疯狂旋转。

那不是修炼时的有序运转,而是一种失控的丶狂暴的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带起汹涌的灵力,冲击着经脉,冲击着识海,冲击着每一寸血肉。金丹期修士的情绪感知本就敏锐于常人十倍百倍,此刻,这种敏锐成了一种酷刑。

痛苦。

不是肉体的痛苦。

是那种眼睁睁看着丶预知着丶却似乎无力改变的痛苦。

是那种两世为人丶两段情缘丶同样的无能为力重叠在一起的痛苦。

是那种明明手握力量——金丹期的修为,蜀山剑仙的传承,青莲剑的锋芒——却似乎无处施展丶无路可走的痛苦。

杨玉环。

杨小环。

两张脸,在黑暗中交替浮现。

十五岁的杨玉环,在锦官城的春日里,回眸一笑,眼波流转,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她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发间插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她叫他「李公子」,声音软糯,带着蜀地特有的甜润。

三十岁的杨小环,在2003年成都的街头,穿着廉价的红色连衣裙,妆容浓艳,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和绝望。她被两个纹身大汉夹在中间,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她看着他,眼中含着泪,却咬着牙,用最刻薄的话赶他走:「李白,别再纠缠我了!即便你真的是盛唐诗仙,我也不会喜欢!何况你只是一个常年在山沟沟里敲石头的地质郎!我喜欢的只有钱,而你,穷鬼,滚吧!」

前世今生。

同样的容颜,同样的哀怨,同样的身不由己。

而他呢?

前世,他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地质工程师,只能眼睁睁看着匕首插进自己的胸口,感受生命一点点流逝。

今生,他成了诗仙,成了剑仙,拥有了超越凡俗的力量。

可结果呢?

杨玉环还是成了寿王妃。

她还是被卷入了那个巨大的丶肮脏的阴谋。

她还是即将被「度为女道士」,然后被送进那个吃人的皇宫,成为唐玄宗的「解语花」,最终在马嵬坡香消玉殒。

历史正狞笑着朝他走来。

它不在乎他是不是剑仙,不在乎他有没有金丹,不在乎他两世的记忆和痛苦。它只是按照既定的轨迹,轰隆隆地向前碾压,要将所有试图阻挡它的人,碾得粉碎。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李白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不是怒吼,不是咆哮,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丶无处发泄的嘶鸣。

他猛地停下脚步。

四周是黑暗的旷野,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那是村庄。更远处,是长安城的方向,一片朦胧的光晕笼罩在天际,那是万家灯火,是盛世繁华,也是吞噬他爱人的巨兽巢穴。

不能回去。

不能回那个隐秘的宅院。

那里太安静,太孤独。安静和孤独会放大痛苦,会让那些画面丶那些声音丶那些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需要声音。

需要喧嚣。

需要烈酒。

需要一种能暂时麻痹神经丶让大脑停止思考的东西。

李白转身,朝着长安城的方向,开始奔跑。

不是用轻功,不是用身法,就是最原始的丶拼尽全力的奔跑。风在耳边呼啸,枯草在脚下折断,泥土的气息混合着夜露的湿冷,灌入鼻腔。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旷野里划过。

他要跑进那座城。

跑进那座最喧嚣丶最繁华丶最能让人忘记痛苦的地方。

***

西市。

即使是在夜晚,这里也从未真正安静过。

胡商的店铺还亮着灯,琉璃盏里的油火跳动着,映出奇形怪状的器皿和色彩斑斓的织物。酒肆的幌子在夜风里摇晃,招揽着最后一波客人。卖胡饼的炉子还冒着热气,焦香混合着羊肉的膻味,在空气中弥漫。更远处,有胡姬在弹奏琵琶,曲调怪异而热烈,夹杂着男人们粗野的笑声和叫好声。

这里是长安的欲望之地,是金钱丶美色丶酒精和喧嚣的汇聚之所。

也是最能让人忘记自己是谁的地方。

李白冲进了西市最大的一家酒楼——「醉仙楼」。

三层木楼,飞檐斗拱,每层都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将整条街照得一片通明。楼里人声鼎沸,划拳声丶笑骂声丶歌女的唱曲声丶杯盘碰撞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洪流。

李白一身青衫,风尘仆仆,眼眶赤红,冲进大堂时,引起了一阵短暂的侧目。

但很快,人们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自己的酒桌上。

在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失意的文人,豪爽的游侠,落魄的商贾,寻欢的贵族……多一个看起来有些疯癫的客人,并不稀奇。

「客官,几位?」跑堂的小二迎上来,脸上堆着职业的笑容。

李白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扫过大堂,扫过那些醉生梦死的人群,扫过那些在酒精中暂时获得解脱的脸。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顶层,包了。」

小二愣了一下:「客官,顶层是雅间,价格……」

「砰!」

一锭金子,砸在了柜台上。

足有十两重,在油灯下闪着诱人的丶沉甸甸的光泽。

掌柜的眼睛立刻亮了,一把抓过金子,用牙咬了咬,脸上笑开了花:「贵客!贵客楼上请!顶层清静,视野好,最适合独饮!」

李白不再说话,径直朝着楼梯走去。

他的脚步很重,踩在木质的楼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上一层,下面的喧嚣就减弱一分,但那种嘈杂的底噪,依然像背景音一样萦绕在耳边。

顶层果然清静。

一个独立的大间,三面开窗,可以俯瞰大半个西市的夜景。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胡床,一张矮几,几个蒲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试图掩盖楼下传来的酒肉气息。

「客官,需要什么酒菜?」小二跟上来,殷勤地问。

「酒。」李白说,声音乾涩,「只要酒。」

「什么酒?我们这里有上好的剑南烧春,有三勒浆,有葡萄美酒……」

「最烈的。」李白打断他,「十坛。」

小二又愣了一下。

十坛?还是最烈的?一个人喝?

但他看了一眼李白赤红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他不敢多问,连忙点头:「是,是,马上就来!」

小二退下了。

房间里只剩下李白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

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西市特有的丶混杂的气味——酒香丶肉香丶脂粉香丶汗臭,还有远处马厩传来的粪便味。楼下,灯笼的光晕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洋,人影在其中晃动,像一群没有灵魂的鬼魅。更远处,是长安城的轮廓,黑沉沉的,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

安静。

可怕的安静。

尽管楼下喧嚣依旧,但在这个独立的空间里,那种喧嚣反而成了一种衬托,让内心的风暴更加清晰可闻。

金丹旋转得更快了。

剑意在经脉里左冲右突,像被困住的野兽,想要破体而出。

脑海中,那些画面又开始翻腾。

贺知章苍老而担忧的脸。

地图上那些血红的圈。

「度为女道士」……

「送入宫中」……

「解语花」……

杨玉环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

杨小环穿着红色连衣裙,站在成都街头。

两张脸重叠。

「李白,别再纠缠我了!」

「李公子……」

「滚吧!」

「……」

脚步声响起。

小二和另外两个夥计,抬着十个酒坛上来了。

酒坛是粗陶的,每个都有半人高,封着红布。他们将酒坛在矮几边一字排开,又摆上几个大海碗。

「客官,酒来了。这是咱们醉仙楼最烈的『断肠烧』,寻常人一碗就倒,您……」小二还想说什么。

「出去。」李白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小二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言,带着人退下了,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十坛酒,沉默地立在那里。

李白走到矮几前,盘膝坐下。

他伸出手,拍开第一个酒坛的泥封。

「啵」的一声轻响。

一股极其浓烈丶极其辛辣的酒气,猛地冲了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那气味像刀子一样,刺入鼻腔,刺入喉咙,刺入肺腑。

断肠烧。

名副其实。

李白拿起海碗,舀起满满一碗。

酒液浑浊,呈暗黄色,在碗中晃动,映出窗外灯笼的红色光晕。

他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咕咚——!」

滚烫的丶辛辣的液体,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所过之处,黏膜仿佛被灼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一股蛮横的热力炸开,冲向四肢百骸,冲向头顶。

「哈——!」

他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眼睛更红了。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要的不是微醺,不是飘飘然。他要的是彻底的麻痹,是让大脑停止思考,是让那些画面丶那些声音丶那些撕心裂肺的预感,统统消失。

第二碗。

第三碗。

第四碗……

他不再用碗舀,直接抱起酒坛,对着坛口狂饮。

浑浊的酒液顺着嘴角流淌下来,浸湿了衣襟。浓烈的酒气将他整个人包裹,呼吸间都是那种灼烧般的辛辣。胃里像燃起了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头开始发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丶重叠。

好。

就是这样。

继续。

一坛酒很快见了底。

他扔掉空坛,抱起第二坛。

拍开泥封,继续狂饮。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

那些清晰的痛苦,开始变得模糊。那些尖锐的画面,开始变得朦胧。杨玉环的脸,杨小环的脸,在醉眼中渐渐融合,变成一团温暖而哀伤的光晕。贺知章的声音,李林甫的名字,宫廷的阴谋……这些词汇开始失去具体的意义,变成一些嘈杂的丶遥远的背景音。

但金丹期的身体,对酒精的代谢能力远超常人。

那种麻痹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每当醉意稍退,痛苦便以更凶猛丶更清晰的姿态反扑回来,像潮水一次次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堤坝。

「不够……还不够……」

李白喃喃自语,声音已经含糊不清。

他抱起第三坛酒。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喝。

他抱着酒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风吹在滚烫的脸上,带来一丝凉意。楼下,西市的喧嚣依旧,胡姬的琵琶声换了一首更急促的曲子,男人们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远处,更夫敲响了梆子。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悠长的吆喝,在夜风中飘荡。

李白看着楼下那些醉生梦死的人群。

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快乐?

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地忘记烦恼?

是因为他们无知吗?

是因为他们……认命吗?

「认命……」他嗤笑一声,声音嘶哑,「我李白……两世为人……从不认命!」

他举起酒坛,对着窗外,对着那座黑沉沉的丶吞噬了他爱人的长安城,嘶声吼道:

「可是……不认命……又能怎样?!」

声音在夜风中飘散,瞬间被楼下的喧嚣吞没。

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回应。

只有夜风,冷冷地吹过。

他颓然放下酒坛,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胡床上。

醉意再次涌上。

这一次,更猛烈。

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窗户在晃,灯笼的光晕在晃,连自己的手都在晃。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涌上来。

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吐。

吐了,酒就白喝了,痛苦就会回来。

他需要更醉。

醉到不省人事。

醉到连梦都没有。

他挣扎着,爬向第四坛酒。

手在颤抖,拍了好几次,才拍开泥封。

酒气再次弥漫。

但这一次,酒气中似乎夹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黑色的丶粘稠的丶冰冷的东西。

它们从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顺着经脉,顺着血液,慢慢爬升。它们缠绕着金丹,侵蚀着剑意,渗透进每一个念头。

那是……心魔。

是极致的痛苦丶无力丶愤怒和执念,在酒精的催化下,滋生出的阴暗面。

脑海中,一个声音开始响起。

低沉,诱惑,充满恶意。

「李白……你还在等什么?」

「你有金丹期的修为,你有蜀山剑仙的传承,你有青莲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谁能挡你?」

「杀进去。」

「杀进寿王府,带走杨玉环。」

「杀进皇宫,宰了李隆基那个老东西。」

「什么历史?什么天下?什么苍生?关你屁事!」

「你两世为人,受了这么多苦,不就是为了她吗?」

「现在她就在那里,等着你去救。」

「去啊!」

「拿起你的剑!」

「杀!」

「杀光所有挡路的人!」

「让这长安城,血流成河!」

「让这历史,见鬼去!」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无数根钢针,扎进识海。

李白的眼睛,彻底变成了赤红色。

那不是醉意的红,而是一种疯狂丶暴戾丶充满杀意的红。

体内,金丹疯狂旋转,几乎要脱离丹田的束缚。青莲剑在储物法器中嗡嗡震颤,发出渴望饮血的鸣叫。凌厉无匹的剑意,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毛孔中溢散出来。

「嗤——!」

一道无形的剑气掠过矮几。

厚实的木制矮几,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咔嚓!」

窗边的一个花瓶,毫无徵兆地炸裂,碎片四溅。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锋利的丶充满杀意的冰冷。

「客官?客官您没事吧?」门外,传来小二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恐惧。

刚才的动静,显然惊动了他。

李白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看向房门。

那一瞬间,门外的店小二仿佛被什么凶兽盯上,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吓得连连后退,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再也不敢出声,连滚爬爬地逃下了楼。

房间里,李白喘着粗气。

心魔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响,越来越诱人。

「看见了吗?凡人多么脆弱,多么渺小。」

「你拥有力量,为什么不用?」

「难道你要像前世一样,眼睁睁看着,然后去死吗?」

「动手啊!」

「剑就在你手里!」

「力量就在你体内!」

「杀——!」

「杀——!!」

「杀——!!!」

「啊——!!!」

李白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

理智和心魔在激烈交战。

一方是地质工程师的冷静,是诗仙的悲悯,是对天下苍生可能因他而受苦的不忍。

另一方是两世积累的痛苦,是对所爱之人命运的愤怒,是手握力量却无处施展的憋屈,是心魔催生出的毁灭一切丶夺回一切的疯狂欲望。

酒精让这场交战变得更加惨烈,更加混乱。

他分不清哪个声音是自己的,哪个是心魔的。

他只知道,痛苦。

无边无际的痛苦。

像要把他整个人撕碎。

他猛地抓起第四坛酒,仰头痛饮。

酒液灌入喉咙,灼烧着食道,却浇不灭心头的火焰,反而像是给那火焰添了一把油。

「砰!」

空酒坛被他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陶片四溅,酒液横流。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第五坛酒。

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周身剑意却越来越凌厉,切割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嗤嗤声。桌上的杯盘开始轻轻颤动,发出嗡嗡的共鸣。墙壁上的字画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醉意,痛苦,心魔,剑意……

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

他拍开第五坛酒的泥封,抱起,再次狂饮。

酒液一半灌进嘴里,一半洒在胸前,浸透了青衫,冰冷粘腻。

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抱着酒坛,呆呆地站在那里。

醉眼朦胧中,他仿佛又看到了。

看到了杨玉环。

不是记忆中的样子,而是……未来的样子。

她穿着道袍,青丝挽起,插着一根木簪,跪在道观的蒲团上,对着三清神像,默默诵经。窗外是高大的宫墙,遮住了天空。她的背影单薄而孤寂,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然后,画面一转。

她换上了宫装,华美绝伦,却面无表情,像一尊精致的玉雕,坐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周围是宫女宦官,是丝竹歌舞,是珍馐美馔。可她眼中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潭水。

再然后……

马嵬坡。

白绫。

香消玉殒。

「不……不……不!!!」

李白嘶吼着,将手中的酒坛狠狠砸向墙壁。

「轰——!」

酒坛炸裂,浑浊的酒液和陶片四处飞溅,在墙壁上留下一个醒目的污渍。

他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地。

头痛欲裂。

胃里翻江倒海。

心魔的声音和痛苦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神识撑爆。

酒精带来的麻痹感终于达到了顶峰,意识开始模糊,沉向黑暗的深渊。

他伏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的缝隙。

结束了……

就这样吧……

醉过去……

什么都不要想……

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心魔的声音。

不是记忆中的声音。

而是一个真实的丶清晰的丶近在咫尺的声音。

清冷。

如冰泉击石。

如寒玉相碰。

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凉意。

「如此糟蹋金丹修为,浪费剑仙传承,西陵神国的大祭司若知,怕是要后悔赠你玉符。」

李白浑身一震。

即将沉沦的意识,被这声音硬生生拽了回来。

醉意瞬间消散了三分。

他猛地抬起头。

赤红的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窗边。

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身着素白道袍,布料看似普通,却在窗外灯笼光晕的映照下,流转着淡淡的丶月华般的光泽。道袍宽大,却掩不住她修长挺拔的身姿。脸上覆着一层轻纱,薄如蝉翼,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李白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那不是普通的眼睛。

清澈,深邃,冰冷。

像万年不化的寒潭,映不出任何情绪,却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一切隐秘丶一切挣扎丶一切污浊。

她就那样静静地立在窗边,夜风拂动她的袍角和面纱,却拂不动她周身那股遗世独立的清冷气息。

仿佛她不是站在酒楼顶层,而是站在雪山之巅,云端之上。

她看着李白。

看着这个瘫坐在地丶满身酒气丶眼眶赤红丶狼狈不堪的男人。

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没有厌恶。

只有一种纯粹的丶冰冷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