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捧杀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起初敬酒的人还守着规矩,说几句「祝首辅大人福寿绵长」「愿首辅政躬康泰」的祝词,张居正一一颌首应和。
但不知从何时起,风向渐渐变了。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翰林院庶吉士吴启,江西人,今年刚点的翰林,年轻气盛,急于表现。
只见他端着酒杯走到张居正面前,深深一揖,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张洒金花笺,双手奉上:「首辅大人,下官不才,偶得俚句一首,敢献于首辅案前,以贺甲子之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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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花笺上的字写得工整秀丽,显然是反覆誊抄过的。
「元辅临朝二十秋,乾坤整顿赖良筹。
九边烽燧今初定,四海黎元已不愁。
房杜功勋垂竹帛,萧曹政绩冠神州。
从今更祝乔松算,永辅皇图亿万秋。」
张居正的目光在「房杜功勋」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房玄龄丶杜如晦都是唐初贞观名相,用他们来比自己,虽有过誉之嫌,但倒也不算逾矩。他微微点头,将花笺放在案上:「吴翰林有心了,但大可不必如此抬举老夫,为陛下分忧本就是你我为臣子的本分。」
吴启大喜过望,连连作揖退下。周围的官员纷纷传看那首诗,交口称赞「好诗」「贴切」,几个脑子活络的已经凑到吴启身边,低声讨要底稿。
张居正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只有站在他身后的张敬修看见了。
没过多久,兵部武选司主事周文彬站了出来。他在兵部熬了十几年,去年才靠攀附张府的门路从地方调进京城,此刻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杯晃到张居正面前,扯着嗓子念道:「相门今朝瑞气浓,麒麟阁上画英雄。
十年新政开天地,万里沧波息战烽。
三子联翩皆国器,一翁谈笑即春风。
我来献寿无他物,唯有丹心照九重。」
念到最后两句,他故意拔高了声音,引得满堂喝彩。有人跟着起哄:「好一个丹心照九重!周主事好才学!」
张居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的目光越过周文彬,落在了廊下被人群围住的两个儿子身上。
张嗣修和张懋修被一群官员堵得动弹不得。
「二公子天资卓绝,来年丙戌科必定高中状元!」
「三公子的制义文章,老夫遍观京华,无人能出其右!」
「明年这一科,状元榜眼,定然都出在张府!」
吹捧的话像潮水一样涌来。
张懋修才二十一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被人这么一捧,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张嗣修虽比弟弟沉稳些,也被说得耳根发红,嘴上说着「不敢当」,语气却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张敬修站在人群外,看着两个弟弟被围在中间,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想挤进去把他们拉出来,可围的人太多,根本无从下手。他转头看向正堂,正好对上父亲的目光,那目光很深,深得让他心里一沉。
紧接着,第三拨人站了出来。领头的是通政司参议胡文彬,此人是官场出了名的「墙头草」,谁得势就往谁身边凑。
他带着两个同僚,端着一壶酒走到正堂中央,朝张居正深深一揖,然后展开一张三尺长的洒金笺,朗声诵读起来:「天地有正气,萃于江陵府。公生嘉靖间,崛起振寰宇。
弱冠登词垣,壮岁参枢辅。条陈六事疏,字字皆稷黍。
考成肃百吏,清丈厘田亩。驿传省糜费,漕运革积腐。
鞭法一条施,太仓盈玉釜。九边烽火熄,四海歌且舞——」
他念得抑扬顿挫,每念一句就停顿一下,等着众人鼓掌。满堂宾客果然配合,掌声和叫好声此起彼伏。
「——公之功兮不可数,公之德兮难尽语。愿公寿兮如松柏,长庇大明之疆土!」
念完最后一句,胡文彬将洒金笺高高举起,绕场一周,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笺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张居正的出身写到入阁,从考成法写到一条鞭法,几乎把十年新政的功绩尽数罗列。
「好!」有人拍案叫绝,「胡大人这篇赋,足以传之后世!」
「首辅张公的盖世功业,正该有此雄文相配!」
张居正端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笑,没有怒,连客套的谦逊都没有。他只是握着酒杯,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出青白。
张敬修好不容易挤到父亲身边,俯身低声道:「父亲,嗣修和懋修那边——」
「我知道。」张居正打断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必管他们。让人看着,别让他们喝多了失态。」
张敬修应了一声,站在父亲身后没有离开。
张居正的目光再次扫过满堂宾客,扫过那些传阅诗赋的官员,扫过那些围着他儿子吹捧的嘴脸,最后落在了胡文彬手中那张洒金笺上。那上面的每一个字,在他看来都不是墨,而是刀。
不仅仅是砍向他的刀,更是砍向他儿子的刀。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心思了。他们吹捧张嗣修和张懋修,不单纯是因为这两个年轻人真有状元之才即便他们有些许才华在身,但绝没有到天下无双的地步。他们吹捧的,从来不是这两个年轻人本身,而是「张居正的儿子」这个身份。
他们更是要把张家捧成「一门三进士」的千古佳话,要把张嗣修和张懋修架到科举鼎甲的位置上。
到那时,不用他们开口,自然会有言官弹劾「张居正以权谋私,把持科场」,自然会有天下寒门士子群情激愤。到那时,他张居正百口莫辩,就算他的儿子真是凭真才实学考中,又有谁会信?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这个道理,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比谁都懂。
他放下酒杯,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挑不出半点毛病。但张敬修知道,父亲的心,已经不在这场寿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