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他们早已不在(1 / 1)

凯文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面对一个在他面前死去的挚友重新出现在眼前,面对一个他用了五万年去哀悼却从未真正释怀的人突然踮起脚尖试图在他脸上画画——他应该做什么?

应该先问清楚她这五万年去了哪里,还是应该先质问墨云到底瞒了他多少事?

应该先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完整的、不会再次消失的爱莉希雅,还是应该先把她手里那支记号笔没收以防止自己的脸变成涂鸦墙?

这些问题在他的脑海中同时涌出,互相碰撞,彼此纠缠,最终堵在了同一个出口,谁也出不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又动了动,像是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在徒劳地开合鳃盖。

五万年的孤寂、五万年的哀悼、五万年在冰层深处反复回放的诀别画面,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语言系统里的一场交通瘫痪。

“……你。”

他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然后停住了,那个音节孤零零地悬在他和爱莉希雅之间,没有下文,没有谓语,没有宾语,只是一个被抛出来的、赤裸裸的“你”字,,像是他把五万年来积攒的所有问题压缩成了一个最原始的发音,却忘了给它配上对应的词汇。

爱莉希雅歪着头,眨了眨眼。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天真无辜的模样,但眼底那抹狡黠的光出卖了她——她很享受这个画面。

享受凯文,那个在战场上可以面无表情地斩杀审判级崩坏兽的男人,那个在逐火之蛾所有成员面前永远冷若冰山的战士,此刻在她面前张口结舌、手足无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我怎么了?”

她明知故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憋笑的颤抖,

“我脸上有东西?还是你终于发现了我比五万年前更好看了?”

凯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更好看了?”

爱莉希雅捂住了胸口,做出了一个受伤的表情,

“好过分啊凯文,五万年没见,第一句话就说我不好看。梅要是知道了会批评你的。”

“……不是。”

凯文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像是这两个字是从某个被挤压到了极限的腔体中勉强挤出来的,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爱莉希雅向前迈了半步,仰头看着他的脸。

她的身高只能到他的下巴,所以每次和他说话都要仰起头,从五万年前就是这样。这个角度让她可以看到凯文眼角那片薄冰完全融化后留下的细微水痕,可以看到他冰蓝色眼眸中那个正在拼命维持冷静却维持得极其失败的自己。

“说呀。”

她的声音变轻了,不再是那种带着逗弄意味的调侃,而是某种更加柔和的催促,

“凯文,你想说什么?”

凯文深吸了一口气。他试图用这个深呼吸来整理自己支离破碎的思维,试图在那些互相碰撞的问题中揪出一个最应该第一个被问出口的。

不是。这些都不是。

当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爱莉希雅脸上,当他看清楚她眼角那一圈被粉色光芒掩盖得很好的微红,当他注意到她握着记号笔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当他意识到这个看起来轻松自在的少女其实也在用同样的方式掩饰同样的不知所措——他忽然明白了他最应该说的是什么。

“……你。”

他又说了一遍这个字,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

“回来了。”

“嗯。”

爱莉希雅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被穹顶流转的嗡鸣声淹没,

“回来了,毕竟我说过,无论何时何地,爱莉希雅都会回应朋友们的期待,虽然这次确实有点晚了。”

然后爱莉希雅飞快地抬起头,重新挂上了那副灿烂到极致的笑容,快到像是在切换面具。她抬起那台微型照相机对准凯文,语气恢复了轻快:

“好,感人的重逢环节到此结束。现在,笑一个——”

“……把那个收起来。”

凯文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冷淡,但那份冷淡在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况下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不是什么寒气,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称作无奈的语气。

“不收。”

爱莉希雅晃了晃照相机,

“除非你笑一下。刚才那张‘冰山流泪’已经拍到了,现在我要拍一张‘冰山微笑’。不然——”

“不然?”

“不然我就把刚才那张照片发给每一个你认识的人。包括但不限于:苏、梅、维尔薇、科斯魔、黛丝多比娅、格蕾修——”

“苏或许不在了。”

凯文试图用事实来反击,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接过话头这个行为本身,已经是默许了爱莉希雅的游戏规则,

“梅已经不在了。维尔薇也不在了。”

爱莉希雅的笑容顿了一瞬,那一瞬极其短暂,短暂到凯文差点没有捕捉到。但她很快就将那瞬间的凝滞变成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速度快到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那就发给阿云,发给小琪亚娜,发给所有你现在认识的人。还有——我记得你好像有个叫灰蛇的手下?嗯,让他看看他主人在战场上偷偷哭鼻子的样子,应该会很有趣。”

凯文的眉毛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这家伙果然还是和五万年前一模一样”的、极其熟悉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在五万年前是家常便饭——每次爱莉希雅缠着他拍照、在他脸上画画、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捉弄他的时候,他都只能无奈地叹气,然后默许她胡闹。

五万年过去了,这套流程的每一个环节都没有改变。

“……我没哭。”

他说。声音里依旧是一贯的冷淡,但那份冷淡在此刻听起来像是纸糊的墙,轻轻一戳就会破。

“嗯嗯,没哭。”

爱莉希雅用力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在附和一个极其重要的军事决策,但她手指已经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把凯文眼角那片还没干透的水痕和眉毛那丝极其细微的抽搐同时定格在照片里,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刚拍的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张可以叫《凯文式嘴硬:以我为代表》。”

“爱莉希雅。”

“到!”

她立正站好,动作标准得像是在接受检阅,但嘴角的笑容早就飞到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