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城关,此时早已乱象丛生。
他们皆是寻常百姓,前两日还在耕田劳作丶读书识字丶养家糊口,从未披甲丶从未执刃丶从未见过战火丶从未亲历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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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促徵召临时编组,简单的受训,堪堪配齐简陋布甲丶粗劣兵刃,连最基础的战阵排布,攻守章法都未曾熟练掌握。
说是守军,实则是一群彻头彻尾的乌合之众。
不,甚至可以说还不如乌合之众。
当城外六万大夏地方联军列阵肃立丶旌旗铺开丶煞气逼城的那一刻,黑云压顶的窒息感丶大军临城的恐惧感,瞬间彻底击溃了这群临时民勇的心理防线。
从未见过杀伐绝境的平民青壮,直面数万甲士合围的滔天军势,瞬间全线慌乱丶彻底失控。
城头上,无数青壮瑟瑟发抖丶手脚僵硬丶面色惨白丶浑身冰凉。
有人死死攥着生锈刀兵,指节颤抖丶牙关打颤,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得。
有人眼神涣散丶心神惊惧,脑海中尽是尸山血海的惨烈画面,彻底失了方寸。
人心惶惶丶乱象四起丶喧哗不止丶惊惧蔓延,整座西城防线,尚未开战,已然濒临崩盘溃散。
就在全军混乱丶防线将崩的危急时刻,一道清挺孤傲的身影,缓步踏入混乱城头。
沈枭独身而来,孤身走入慌乱拥挤的民勇阵列之中。
周遭皆是瑟瑟发抖丶惊恐失态丶慌乱奔逃的士卒,唯有他一人步履从容丶身姿挺拔丶气场凛冽,如定海神针落于乱世慌局。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慌乱人影,最终落在那名蹲地呕吐丶浑身虚脱丶满脸惊恐的年轻士卒身上。
那士卒不过十六七岁模样,稚嫩青涩丶面皮单薄,本是城中寒窗书生,从未见过兵戈战火,骤然直面数万大军合围,彻底被吓破了胆,身躯蜷缩丶不停乾呕,满眼都是绝望与恐惧。
沈枭默然上前,弯腰伸手,一把将这名近乎瘫软的年轻士卒直接拉起。
少年身躯僵硬丶浑身颤抖,根本无力站立。
沈枭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简陋布甲沾染的尘土污渍,动作平淡从容。
自始至终,他一言不发。
没有训斥失态,没有怒骂怯懦,没有嘲讽胆小。
可就是这无声的一举一动,却带着一股无形的磅礴定力丶无上威严,瞬间压下了少年心底极致的恐惧。
少年望着眼前从容淡漠,如山如岳的身影,剧烈颤抖的身躯,竟渐渐安稳下来,慌乱破碎的心神,骤然寻到一丝依托。
无声之威,胜过万千呵斥。
安抚完士卒,沈枭越过慌乱人群,缓步走到西城最前沿的垛口之前,立身城关最险处,平视城外敌军。
城外旷野,六万大夏地方联军列阵肃然。
军容规整,层层排布。
相较于大乾禁军的玄甲精锐丶神兵利器,这支本土联军武备粗劣,甲胄参差丶器械普通丶战力平庸,看似杂乱松散,底蕴不足。
可即便再孱弱,也是正规编组的军队,有阵型丶有章法丶有专业说将帅丶有杀伐的气息。
用来正面抗衡大乾精锐尚且不足,可用来碾压城头这群连杂牌军都算不上丶从未经历战阵丶人心溃散的乌合之众,却是绰绰有余丶易如反掌。
强弱之势,一目了然,胜负之形,一眼可判。
可沈枭立在垛口,目光深邃锐利,洞察分毫细节,并未看到敌军即刻冲锋丶架梯攻城丶发起攻势的迹象。
六万大军压境,兵临城关丶咫尺对峙,却按兵不动丶蓄势不攻丶静默观望。
反常的战局,暗藏人心博弈丶权谋算计。
沈枭眸光微沉,心底飞速推演丶层层剖析,瞬间看破敌军本质丶看穿各方人心。
瞬息之间,两道结论清晰浮现脑海。
其一,大夏各州郡兵马连夜驰援丶长途跋涉丶赶路仓促,士卒疲惫丶马力耗损丶身心疲敝,急需落地休整丶调整状态,故而暂缓攻势丶按兵不动。
可这只是最浅丶最表层的缘由。
而更深更真实,最致命的核心原因,藏在乱世藩镇的人心之中。
这群州县守将丶地方武官,从来都不是真心归顺大乾丶真心臣服南宫镇宇。
他们当初接受南宫镇宇的利诱威逼丶答应出兵合围,皆是迫于大乾滔天大势丶迫于皇子权柄威压,不得已而为之。
大夏尚存丶平阳未破丶沈枭未死丶战局未定,天下大势依旧模糊不清丶胜负未分。
他们皆是老谋深算丶利己自保的乱世墙头草,深谙观望之道丶懂进退丶知利弊。
此刻按兵不动丶临城不攻,便是最稳妥的观望姿态。
他们不愿率先死战丶损耗自身兵力,不愿彻底得罪大夏正统丶彻底与沈枭为敌,不敢押死一方丶赌上全境前程。
他们在等,等北门主力决战结果丶等平阳城破与否丶等天下大势明朗。
若大乾顺利破城丶沈枭战死,他们便顺势攻城入局丶收割战功丶投靠新主;
若大乾久攻不下丶损耗惨重丶战局溃败,他们便即刻退兵折返丶抽身事外,继续中立。
首鼠两端丶左右观望,便是这群地方藩镇的真实心思。
也是王朝末期所有手握兵权地方将领的心思。
既然看透人心,算尽利弊,沈枭心底已然彻底定策。
只要稳住当下慌乱军心丶守住两日阵线丶拖延决战节奏,便能彻底拖垮这群观望联军的战意,不战而屈人之兵,瓦解三面合围的绝杀死局。
沈枭蓦然转身,眸光骤然冷冽如霜,俯瞰全城慌乱的西城守军,声线不高,却穿透全场丶震慑人心,带着铁血无情的至尊军令:
「全军听令!」
「即刻肃静丶列阵归位丶固守战位!」
「从即刻起,城头任何人,胆敢喧哗丶慌乱丶逃窜丶私语乱心者,全家株连丶绝不姑息!」
株连之令,铁血无情丶震慑万家。
乱世围城,军心最忌躁动丶人心最忌慌乱,唯有重典铁血,方能镇住乌合之众丶稳住绝境军心。
冷酷军令落下,方才喧嚣混乱丶躁动崩盘的西城城头,瞬间死寂沉沉。
所有慌乱颤抖丶失态惶恐的青壮民勇,尽数噤若寒蝉丶不敢乱动,纷纷强压心底恐惧,咬牙站直身躯,勉强归列站位。
混乱乱象,一瞬肃清。
稳住军心之后,沈枭目光锁定一旁瑟瑟发抖丶面色煞白丶手足无措的军需官。
这名军需文官从未亲历大战,骤然遭遇三面合围的绝境危局,早已吓得心神俱裂丶浑身僵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沈枭眼神锐利如锋,沉声厉令:
「即刻打开全城武库大门!」
「全数兵甲丶兵刃丶箭矢丶护具,尽数搬出分发!」
「库存数量不足丶器械不够,优先配发身强力壮丶胆色尚可丶堪当战位之人!弱怯瘦小者次之,绝不让一具可用兵刃空置丶一副可用甲胄闲置!」
绝境守城,兵甲为胆丶利刃为骨。
唯有配齐武备丶武装士卒,方能让这群惶恐民勇生出底气丶有战之力丶死守城头!
颤抖的军需官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躬身领命,跌跌撞撞转身传令,奔赴武库开锁取械。
晨光烈烈洒落城头,一面是二十万精锐压境的必死主力战场,一面是六万联军虎视的观望合围危局。
北城萧景桓铁血备战丶誓死抗敌,西城丶南城沈枭独镇乱象丶稳御全局。
孤城三面皆敌丶内外绝境,却因一人坐镇丶一令定局,于覆灭边缘,硬生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大夏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