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康麓山的反应(1 / 1)

范阳城北,节度使衙署。

康麓山坐在后宅正堂那张宽大的紫檀圈椅里,面前的矮案上摊着一卷用明黄丝带系着的诏书。

粗短的手指搁在案沿上,指尖在木质表面无意识地叩着,叩出一阵断断续续的丶像是心跳般不规律的节奏。

窗外传来一阵北风穿过枯枝时发出的呜咽声,那声音像一根细长的针,一下一下地扎在他此刻异常敏感的神经上。

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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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层汗在冬日正午的低温下本该很快干透,可此刻却越沁越密,从额角一路蔓延到鬓边,将鬓角那两绺花白的碎发黏在了面颊上。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一把,继续看向案前诏书。

那卷诏书是今日一早送到的,康麓山被亲兵从睡梦中唤醒时还带着宿醉的余韵,披衣出堂接了旨。

展开那卷明黄绫缎时,脸上的酒意便一寸一寸地褪了个乾净。

诏书上的字不多,却每一个都像被烧红了的铁钉,一颗一颗地钉进他的眼睛里。

「着河东节度使康麓山,于上元节前入京述职议事,不得有误,钦此。」

没有任何缘由,没有时限,没有具体的事项说明。

只是「入京议事」四个字,乾净利落得让康麓山本能感觉脖颈一阵阴风吹拂。

康麓山也算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太清楚这种「什么都没说」意味着什么了。

若是寻常的召见,兵部会附一道行文说明议事的范围,吏部会提前打招呼问是否需要备什么材料,连枢密院都会在私下递个话让他心里有底。

可这一次,哪怕他使了银子,让心腹以「询问入京仪程」为名去套那位传旨主事的话。

对方却像嘴上被人贴了封条似的,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下官只负责传旨,其余一概不知」。

他又让人去问随行的四名兵部差役,得到的回答一模一样。

他甚至让幕僚以私人交情去问兵部那位主事的随从副手,结果那随从只回了一句「圣人的意思,小的们哪里敢打听」,便再也不肯多说了。

康麓山将诏书重新卷好,搁在案角,又觉得那卷明黄色的东西搁在那里太过刺眼,便伸手拿起来塞进了案下的暗屉中,将屉门重重地推上了。

金属的屉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响,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了一瞬,像一枚被合上的锁。

他站起身来,走到堂门口,将厚重的棉帘掀开了一道缝。

冬日的寒风裹着北面旷野上的乾草气息灌进来,吹在他那张因为常年饮酒和肥甘厚味而显得格外圆润的脸上,将他额头上那层新沁出来的汗珠冻成了一层薄薄的丶冰凉的膜。

他站在帘缝后面,眯着眼望向衙署外那条笔直的通向城门的长街,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卖炭的挑夫缩着脖子在寒风中快步走过,脚步声被风削得又薄又脆。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棉帘,转身走回案前,朝门口喊了一声:「叫史肃干来。」

史肃干来得很快。

他和康麓山是同乡,早年跟着康麓山,目前官居游击将军,名义上是节度使麾下的副将,实际上是康麓山最信任的心腹。

此人三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不高却极精瘦,一张窄长的脸被北地的风沙磨得泛着暗红,颧骨上有一道从军前留下的旧疤,说话时那道疤随着嘴部肌肉的牵动一扭一扭的,像一条爬在脸上的暗红色的蜈蚣。

他掀帘进来时,脚上还带着衙署外庭的寒气,靴底踩在堂中的水磨青砖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看见康麓山站在案前,面色比平日沉了不止三分,便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快步走到案前,目光在康麓山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案角那只被推上了的暗屉上。

「将军。」史肃干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比平日低了几分,「出什么大事了?」

康麓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坐回圈椅上,将那只肥胖的身躯塞进椅背和扶手之间的空隙中,像是需要那点局促的空间来给自己提供某种支撑。

他伸手指了指案下的暗屉,声音比平日闷了几分:「自己看吧。」

史肃干弯腰拉开屉门,将那卷明黄丝带系着的诏书取出来展开。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飞快地扫了一遍,又扫了第二遍,然后抬起头来,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浮着一层困惑的丶像是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般的迷茫。

「圣人召将军入京议事,这是寻常事啊,将军何必如此忧心忡忡。」

他将诏书重新卷好放回屉中,声音里带着一丝试图让气氛松弛些的随意,

「圣人对将军一直信任有加,从前年那回东胡犯边,

将军三战三捷,圣人亲笔写了朕之臂膀四个字赐下来,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将军在圣人跟前的位置?将军为何这次如此惊慌?」

康麓山苦笑了一声。

他从椅背中微微前倾了身子,将两只肥胖的手掌撑在案面上,目光直直地落在史肃干脸上。

「你不懂。」

康麓山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丶终于找到了一条缝隙往外渗的紧张。

「往日圣人来诏,无论什么事都是有迹可循的,

若是叙功,兵部会有嘉奖的清单先到,

若是问事,枢密院会提前递行文,

若是召见,吏部会安排沿途驿馆的接应,

甚至连京中相熟的同僚都会私下通个气,让本将提前知道圣人最近在琢磨什么,

可这一次——」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那片刻的停顿中重新确认了某个他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咀嚼了一整夜的判断,然后继续道:「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传旨的兵部主事是个六品小官,一路上走得飞快,到了范阳连饭都没吃一口就催着接旨,

本将使了银子问他,他只说不清楚,让人去问随行的差役,那几个人的嘴跟被浇了铁水似的,一个字都撬不开,

我又让幕僚以故交的名义去探那位主事随从的口风,对方回了一句圣人的意思,小的们哪里敢打听,便闭了嘴。」

他直起腰来,靠回椅背里,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那层新冒出来的汗,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正在缓慢凝结的丶像是冬日湖面下正在结冰的暗流般的冷意:

「你说,一个平时知无不言丶言无不尽的老主顾,忽然派人来叫你过去,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交代,连随从都封了口,换作是你,你慌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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