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一场闹剧(1 / 1)

孟先生依然独立,一副宗师风采。

片刻后,高仙之率先抱拳打破僵局。

「孟前辈,请指教。」

话毕直接抬掌攻去。

那一掌推出的瞬间,掌风竟凝成实质,将脚下的波斯绒毯生生压出一道凹痕,直直向孟先生胸口印去。

贯阳掌法·开山破碑掌!

孟先生瞳孔微缩,来不及多想,抬手便接——

「砰!」

双掌相交,一声闷响如擂鼓,震得满殿烛火齐齐一颤。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青衫文士孟先生,竟连退三步。

每一步踩在地砖上,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第三步堪堪稳住身形时,他的手臂微微发抖,脸色已是一片潮红。

「好!」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好,满殿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

李昭抚掌大笑,严太真掩口轻呼,文武百官们个个伸长了脖子,兴奋得满面红光。

封长清站在一旁,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看得分明——那孟先生接下这一掌时,脚步虚浮,气息紊乱,哪里有半点一品高手应有的从容?

那退的三步,不是卸力,是真的被震退的。

高仙之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微微一顿,看了孟先生一眼,那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只是一瞬,便被战意取代。

「前辈请接我第二掌。」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

这一掌比方才更快丶更猛,掌势未至,掌风已将孟先生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贯阳掌法·奔云破日掌!

孟先生脸色大变。

他想躲,却发现自己根本躲不开。

那掌势太快,快得他连念头都来不及转。

他只能再抬掌,硬着头皮迎上去。

「轰!」

这一次的碰撞,比方才剧烈十倍!

狂暴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席卷开来,将附近的矮几掀翻,杯盏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酒水菜肴溅得到处都是。

而孟先生,他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鲜血喷溅。

「啊。」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被那股恐怖的余劲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张摆满珍馐的矮几上。

「哗啦——」

矮几四分五裂,汤汁四溅,残羹冷炙沾了他满头满脸。

他倒在碎木与菜肴之间,抱着扭曲的手臂哀嚎不止,哪里还有半点方才那清冷淡漠的高人风范?

满殿死寂。

落针可闻的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喝彩的官员们,一个个张大了嘴,瞪圆了眼,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李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靠在御座上,一只手还揽着严太真的腰,此刻那只手却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倒在狼藉之中的孟先生身上,又慢慢移向严国忠,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严太真的脸色也白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绢帕,指节泛白,目光紧紧盯着兄长严国忠,眼底满是惊恐与不敢置信。

严国忠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惨白如纸的颜色,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会这这样?

他不是说是一品武者吗?

他不是要价两千两黄金吗?

怎么会连高仙之两掌都接不住,怎么会被打成这样?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疯狂回荡。

完了。

全完了。

高仙之站在原地,没有继续追击。他收回手掌,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倒在狼藉中的孟先生,眉头紧紧皱起。

片刻后,他转身,朝御座上的李昭单膝跪地,抱拳道:

「臣斗胆,一时收不住手,惊扰圣驾,请圣人治罪。」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平静之下,藏着多少不解与疑惑。

堂堂一品高手,怎么可能如此不堪一击?

封长清也跪了下来:「臣亦有罪,未能及时劝阻高将军。」

李昭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严国忠身上。

「国忠,你有什么要解释的么?」

严国忠浑身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他的腿在发抖,抖得像筛糠,终于……

「扑通」一声。

他跪了下去。

那跪下的声音很重,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额头抵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

「圣……圣人……臣……臣……」

他说不下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自己被骗了?说那孟先生是个骗子?

可人是自己招来的,两千两黄金是自己亲手给的,那些「高手」名单是自己拍着胸脯向圣人保证过的。

现在出了事,一句「被骗了」就能交代过去吗?

说自己失察?说自己用人不当?

可那五万两黄金呢?那些钱去哪儿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真的完了。

殿内依旧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瑟瑟发抖的脊背上。

有的目光里带着幸灾乐祸,有的带着同情,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

 李子寿站在人群中,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严国忠,唇角的笑意若有若无,像在看一出早已写好的戏。

就在这时,他迈步走了出来,朝御座上的李昭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恭敬:「圣人,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昭的目光终于从严国忠身上移开,落在李子寿脸上。

那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只是一瞬,便被疲惫替代:

「说。」

李子寿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圣人明鉴,臣近日偶然得到一本帐册,上面记载的,是严将军这两个月来,为圣人招募武者所用银两的明细。」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跪在地上的严国忠浑身一震:

「圣人当初拨给严将军的内帑银两,共计五万两黄金,专款专用,招募天下武者。」

「而臣手中这本帐册所载——」

他翻开册页,念道:

「正月十六,付孟姓武者定金,黄金一千两,

二月初三,付孟姓武者尾款,黄金一千两,

二月初七,付张姓武者安家费,黄金三百两,二月十一,付李姓武者车马费,黄金二百两……」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一条一条念出来。

每念一条,严国忠的身体就抖一下。

每念一条,李昭的脸色就沉一分。

念到最后,李子寿合上帐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御座上的天子:

「圣人,臣粗略估算,严将军这两个月实际支付给那十六位武者的银两,总计不足三千两黄金。」

「而圣人拨给他的五万两黄金——」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一把刀,轻轻刺进严国忠的心口:

「余下的四万七千两黄金,不知去向。」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沉重,更压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昭坐在御座上,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那只手的指节,正一点一点泛白。

他的脸色铁青,青得像腊月的寒冰,眼底的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阴沉。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严国忠,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看着那个曾经让他觉得「忠心耿耿」的外戚。

四万七千两黄金。

那是他内帑的钱。

是他修道炼丹的钱,是他修建花萼楼剩下的钱,是他赏赐太真丶赏赐严家的钱。

现在,被严国忠贪了。

当着满殿文武百官的面,被李子寿一五一十地抖落出来。

严太真坐在副座上,脸色惨白如纸。她想开口求情,可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兄长冤枉?可帐册在那里,数字在那里,证据确凿。

说她不知情?可她与兄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兄长出事,她能脱得了干系?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康麓山坐在席中,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听。

四万七千两黄金招募武者。

而那价值千金的一品高手,连只有三品修为的高仙之两掌都接不住。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庆幸,还是后怕?

方才李子寿弹劾他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完了。

可现在看严国忠的下场……

又有那么一丝幸灾乐祸。

而严国忠这个草包,只会靠妹妹上位的商贾,贪了圣人的钱,丢了圣人的脸,坏了圣人的事。

他没有用了。

封长清和高仙之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在圣人面前展示了实力,也戳穿了那所谓「一品高手」的谎言。

剩下的,是圣人的家务事,与他们无关。

李子寿依旧站在那里,手中捧着那本帐册,脸上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

他的目光落在严国忠瑟瑟发抖的脊背上,又慢慢移向副座上脸色惨白的严太真,最后落回御座上的李昭脸上。

那目光里,有淡淡的嘲讽,也有深深的算计。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李昭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严国忠。」

严国忠浑身一颤,额头死死抵在金砖上,不敢抬起。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

「臣……臣在……」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严国忠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

说帐册是假的?

可那是李子寿拿出来的,李子寿既然敢当众拿出来,就一定不会是假的。

说自己不知情?可钱是他花的,人是他的招的,帐是他做的,他能不知情?

说……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水混着冷汗,一滴一滴落在那冰凉的金砖上。

「臣……臣有罪……」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臣……贪墨圣恩……辜负圣意……臣……罪该万死……」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趴在那里,瑟瑟发抖,像一条丧家之犬。

李昭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在他面前笑容满面丶阿谀奉承的外戚,看着这个让他觉得「忠心耿耿」的商贾,看着这个贪了他四万七千两黄金的「能臣」。

良久。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那一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却让跪在地上的严国忠浑身一僵。

也让副座上的严太真,脸色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