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承平在正堂见到了云萧归鸿。
此时的他早已不是当初的俊俏公子哥模样。
云萧归鸿身上那件打了三层补丁的粗麻布短褂，还沾着未干的泥点与草屑，头发枯得像深秋的荒草，胡乱用一根断木簪挽着，露出来的手腕瘦得骨节凸起，唯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的堂灯底下还亮着点旧时光里的锐气。
他看见丁承平跨进门来，先是愣了愣，随即颤着身子，想要起身行礼，膝盖刚弯到一半，就被丁承平快步上前按住了肩膀。
“你这是做什么。”丁承平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触到他肩窝处硌人的骨头，心口猛地一揪，“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云萧归鸿被他按回椅上，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把眼底的湿意压下去，抬手抹了把脸，露出点自嘲的笑意：“说来惭愧，当日我率领大军在巴州城与狼庭大汗杨再思对峙，他们突然推出了两排“铜将军”，顿时那玩意发出惊涛怒吼，我们的城墙随之一震，然后就见到巨大的铁疙瘩撞上了城墙，一次，两次，无数次，城墙就这样被击垮了，当时我就知道完了，不仅仅是巴州城完了，是我带出的两万士兵也全完了，我也完了。”
“喝点茶水，不着急，慢慢说。”
丁承平将桌上的茶水端起递在他手上，云萧归鸿用双手捧着，却没有再喝。
“率领两万士兵出兵武国，结果闹的全军覆没，我本没有脸面再回楚城，或许陛下也会拿我问罪。但我担心丁兄没有见识过这种恐怖的“铜将军”会像我一样吃个大亏，所以我想方设法拼着这条命逃了回来，就为了告诉你，如果将来遇到狼庭大汗一定要当心，他们有一种骇人的恐怖大杀器。”
“所以你不远万里从武国逃回到楚城是为了我？”
“不然呢？当初巴州城破，一批忠心耿耿的士兵护着我逃去了云州郡，然后我遇到了李凌霄将军，本想通过他的帮忙返回夏国，没想到狼庭大军又开始围攻云州，我只能留下帮他守城。后来武国皇帝投降，李凌霄率领忠于他的士兵深入十万大山，我也被逼的随他而去。”
“然后呢？你们是不是从十万大山进入到夏国境内？”
“你知道从武国云州通过十万大山能进入夏国辰州？”
“具体的线路不清楚，但我知道肯定能走通，因为曾经的无当飞军这么干过。”
“是有一条线路，而这是武国军方的秘密，本想着将来或许有一天对付我们夏国时能再度用上，但如今国家都已经亡了，李凌霄也就没有隐瞒，带着我走了这条线，我们一起来到了辰州。”
“既然回到了辰州，直接去找朱季文就行，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回来？”
“我没有去找朱季文。”
丁承平皱了皱眉头，本能的说道：“你不会是怀疑朱季文有问题吧。”
“他有问题吗？什么问题。”
“这不是你说的吗？你说他有问题所以不去找他？”
云萧归鸿一脸懵的看着丁承平：“我没说他有问题，我只是说没有去找他。”
丁承平拍了拍自己脑门，“嗨，你看我很容易就想多了，继续说，但你为何不去找朱季文？”
“败军之将犹如丧家之犬，我不想别人看我云萧归鸿的笑话。除了你，我其他人都不想见，所以我没去找他，而是自己想办法一路回到了楚城。”
“你一个人回来的？没有其他人？”
“还有二十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兵跟着我，他们都在楚城外，就我混了进来。”
“不错，都这副模样了还有人能死心塌地的跟着你，了不起。对了，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云萧归鸿叹了口气：“我这次回楚城就是想告诉你一定要有所提防，至于未来我没想过。”
“谢了兄弟。”丁承平没想到云萧归鸿千里奔波居然是为了自己，看着他一身狼狈，顿时满心愧疚，“这样，明日你随我入宫面见陛下，我保你官复原职，不会被追究这次失利责任。”
“但是我这次损失这么大，在陛下面前也不太好看。”
“谁还没打过败仗？这又算得什么，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以你云萧公子的才华将来必有重用，无论为公还是为私，我都会力保你。”
“谢了兄弟。”这回是云萧归鸿说出这句话。
“既然大家是兄弟，就别说这种话。”
“那你刚才不也说了？”
一句话怼的丁承平哑口无言，只能伸出手往他身上捶了一拳，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对了，李凌霄如今身在何处？”
“李凌霄还在十万大山，但已经转移到了我夏国境内。杨再思离开武国后，留下了数万狼庭骑兵，以李凌霄的实力根本拿不下云州，如今只能潜伏在十万大山等待机会。”
“几万人躲藏在十万大山也不容易吧，吃的喝的都是问题，还容易生病。”
“对，我知道你在十万大山有办法，跟花瑶人，阿瓦十七族都有关系，你能不能想办法救济一下他们，李凌霄是条汉子，值得钦佩。”
“救济他们当然没问题，但是这事我不好开口。”
“什么意思？”
“这不是一个人，是数万人，大哥，我不想被陛下怀疑是豢养私兵，这是杀头的死罪。”
“那怎么办？”
“好办啊，明天你告诉陛下这事，让陛下下旨救济他们。”
“李凌霄不愿意归降我夏国，他是想复兴武国。”
“不管是归降我国还是复兴武国，反正他都是与狼庭做对，陛下就会扶持他。为李凌霄好，这事就不要牵扯到我，这样，明天我找个机会让你单独与陛下面谈，然后再说出这事，算作你的功劳。”
“丁兄果然大仁大义。”
“大仁大义的是你。行了，不说这些，我安排一下，让你先吃些东西洗个澡，美美睡一觉，明天再去面见陛下！”
“好，听兄弟安排。”
这真是：
将军百战骨染霜，
千里之行为丁郎。
眼底锋芒终未敛，
一身傲骨对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