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城外驻扎,谢斐本人带了十余名随从踏进南阳城,众人来到县衙见丁承平,在后厅分主客坐定。
上茶之后,谢斐笑道:“丁帅真在半月之间拿下了南阳城,真是不可思议。当消息传来时,我们所有人都欣喜若狂,因为担心狼庭反扑,谢帅随即让我率领两万水军全速赶来增援。没想到今日一见,城中竟是一派繁荣平和的景象,末将真是佩服不已。”
丁承平朝坐在谢斐下手方第二位的谢京看了一眼,“这全是谢先生的功劳,率领奇兵攻城的是他,如今治理整个郡县的还是他,我建议你们上个折子,保举他为南阳知州。”
谢斐同样转头暼了一眼,“没想到多年手足兄弟也看走了眼,我知道族兄足智多谋,一身本领,却也没想过族兄可堪任?郡守?之职,还得感谢丁帅提拔之恩。”
没等丁承平推辞,谢京也拱拱手道:“不仅是丁帅的提拔与信任,我能让全城百姓臣服尤其是南阳那些世家大族不敢惹事生非而是配合无间,全是借了丁帅交给我那五千精兵的势。有兵在手,才能言出法随。”
“好了,这些事就不提了,溆州军情如何?”
谢斐表情一变,语气沉重道:“半月之前,我们就把狼庭重心转向溆州,或许会使用大炮一事报到了朝廷,并且安排斥候把消息带到了溆州。”
“结果还是晚了?狼庭已经攻下了浦镇?”丁承平脱口问道。
“几天前我从沅州发兵来到南阳时,听到的消息是浦镇依然在我夏国手中,狼庭大汗确实使用了大炮,但浦镇屹然挺立,没有被攻克。”
“这倒是难得的好消息,太师威武。”丁承平的神色变得轻松自然起来。
但谢斐依旧是一副忧伤的模样,“可惜太师病倒了,如今是躺在担架上指挥大军作战,据说还尿血。”
“这么严重?到底是什么病,莫非是与蒙帅一样染上了瘟疫?”
“据传来的消息说,他是染上了郁症与不寐。”
“郁证与不寐就是神经衰弱,是太师长期精神紧张、过度疲劳、情绪不稳,又睡眠不足导致,其实就是在狼庭人的围城下压力太大,如果能好好休息就能有所缓解。”
谢斐沉声道:“可如今战事如此焦灼,太师又如何能得到休息。”
“那朝廷是如何应对?”丁承平问道。
“据说陛下已经紧急调派全长忆将军前往溆州增援了。”
丁承平点点头:“那就好,全将军是一个稳重的人,有他前往,溆州当无忧。”
谢京也苦笑一声:“如今整个南阳郡数十万百姓都要听我命令行事,看似威风八面,但这几天我却明显感到精力消耗殆尽,每日都觉得疲劳不堪,可是饭又吃不下去,这份责任真不是一般人能扛下来的。太师这么大年纪,还要肩负溆州重任,以前不知道,现在只要想想就觉得可怕。”
“这就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了,谢先生要保重身体,如今整个南阳郡的安危全维系在你手上,这才短短几天,你的头发都已经全变白了。”
“还真是,不是丁帅提及我都没发现,族兄的头发已经白了一片。”
“没办法,压力太大,尤其是前些日子的守城战,一个命令下错,就会导致整条防线崩溃,数百士兵伤亡,甚至城门被攻克。每日一停战,满城净是披麻戴孝的百姓在哭泣,我从未感受过这种随便一条命令就能牵动成百上千人生死抉择的压力,唉,如此下去又怎么能不长白发?”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谢先生是后悔担任南阳太守了?”
“丁帅这首《破阵子》真是说到了我心坎里。”谢京的表情也变得坚毅。
“我不后悔,甚至感激丁帅能给我这个机会。我的心态这几日已经变了,回不去了,我无法再过那种隐姓埋名或者隐藏在他人身后献策讨好的日子。我需要一桩桩棘手的事情来刺激我的神经。说实话,如今的南阳郡有许多困难,这些困难堆积起来让我很是为难,但也很兴奋。对,就是兴奋!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如今这样。这种感觉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一旦失去,或许我会崩溃。丁帅,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谢京情绪激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丁承平反而轻轻一笑:“我懂。”
他站了起来,走下了台阶,来到了谢京面前。
“从前你为齐帅与蒙帅出谋划策,不管用不用你的计谋,算的是别人的胜负,不用为结果承担责任。如今你站在南阳城头,每一道命令下去,关乎的是十万百姓的生死、所有将士的存亡,你得为此承担后果,所以你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压力。”
丁承平突然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但你觉得兴奋,说明你享受这个过程,你还怕失去?不是担心官位,而是害怕再也回不到这种‘活着’的状态。你怕失去之后,只能再次回到从前对着别人的棋局指指点点,无法亲手落子、亲见山河在你手中翻转的痛快。”
谢京猛地抬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一时说不出话。
“那就别回去!”
“南阳这摊子事,难是真难——狼庭在北窥伺,流民陆续转来,城中余粮撑不过两月,城墙也需要维护修葺,地方豪强盯着你的破绽,百姓也未必信任朝廷。”
丁承平话音一转,声如洪钟,“但正因如此,这南阳才是你的南阳,是证明你能力的最好战场。我早已经许了你权利:南阳郡内,军粮调配、官吏任免、城防修缮、流民安置,所有事务,都由你决断,如今谢斐将军携两万水军而来,我也会留在这里给你兜底,直到全汪霖将军率领大军前来,所以你大胆放手去干,哪怕天塌下来,由我丁承平先替你顶。”
谢京浑身发抖,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那种知心知底的震撼与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