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听见楼主的求情,死寂一般的心底骤然燃起一簇微光。
他迫不及待抬起头,一双布满惶恐的眼睛紧紧盯住王衍,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静静等候裁决。
周遭一众世家子弟同样屏息凝神,没有人敢发出半点杂音,所有人的命运,此刻尽数悬于王衍一念之间。
王衍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林浩,又转向躬身求情的酒楼楼主,假意沉吟片刻,方才不急不缓开口:
“我这个人心善,既然楼主愿意出面为你求情,这份面子,我自然要给。”
话音入耳,林浩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一松,压抑许久的喘息不受控制地粗重几分。
身后一众世家子弟也悄悄交换眼神,悬在心口的大石稍稍落地,脸上浮出劫后余生的松弛。
可这份欣喜尚未蔓延开来,王衍的语调陡然添上几分沉敛,再度响起: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若是今日轻描淡写将你放走,此事一旦传开,外人只会揣测我这乾域域子可随意受人寻衅而不予追究,于我的声名,于乾王府所代表的威严,皆是损害。”
一番话语落下,刚刚松了口气的林浩心头猛地一沉,瞬间领会王衍言外之意。
他知晓想要安然脱身,不能只靠着旁人求情,必须拿出足够诚意弥补过错。
林浩连忙伏低身躯,恭声道:“殿下有何吩咐,小的尽数遵从,绝不有半分推诿!”
王衍闻言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并未立刻说出条件。
“不必急于一时。该如何了结此事,眼下暂且不提,待到合适的时候,自然会有人传讯于你。”
此言一出,林浩心中刚刚落定的石头再度悬起,一股莫名的不安萦绕心头。
他猜不透王衍心中究竟盘算着什么,未知的惩处远比直接定下责罚更令人煎熬,可他不敢追问半句,只能俯首恭听。
林浩屏息静立,惴惴不安等候下文。
王衍并未继续言语,只是轻轻抬手,朝他淡然勾了勾手指。
林浩瞬间会意,不敢再有丝毫迟疑,慌忙站起身,双手稳稳托着乾子令,快步走到桌前,毕恭毕敬将令牌呈上。
王衍抬手接过乾子令,灵力一闪,令牌被妥善收入袖中,随即淡淡扬声:“行了,出去吧。”
得到准许,林浩连同身后一众随从、世家子弟如蒙大赦,接连躬身行礼,徐徐向后退去,朝着厢房门口挪动。
众人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缓,只想着尽快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厢房。
可就在林浩一脚将要踏出房门之时,身后悠悠传来王衍的声音,不急不缓,清晰落入他耳中。
“对了,林公子。方才一番骚乱惊扰酒楼,造成的损耗,切莫忘记补偿。”
林浩身子猛地一颤,双腿骤然发软,险些踉跄摔倒在地。
他心头一惊,万万没料到王衍此刻忽然提起此事,连忙仓促转身,连连躬身应答,语气慌乱:“记下了!小的必定安排妥当!”
话音落下,他再不敢多做停留,领着一行人匆匆离去,背影透着几分狼狈。
杂乱的脚步声沿着长廊渐行渐远,彻底消散。
喧闹平息,厢房之内,只剩下王衍、萧凌云、王知梦三人,外加酒楼楼主与几名侍立一旁的伙计。
包厢里一时静了下来,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尽数褪去,只余下淡淡的余压萦绕不散。
酒楼楼主先前尚且能自如搭话,自亲眼见到乾子令、看清王衍的分量之后,心中早已生出敬畏。
往日那份从容熟络消散大半,一举一动都带上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他快步上前,深深躬身一礼,语气恭谨:
“草民多谢殿下宽宏处置,今日若非殿下出手,小店恐怕难逃祸事。”
王衍见状温和一笑,抬手虚扶,示意他不必持续躬身行礼。
“李叔不必这般拘谨。今日到此饮酒闲谈的,只是一名寻常天衍宗弟子,并非什么乾子。”
楼主闻言微微一怔,抬眼望向王衍。
方才乾子令展露的威压依旧刻在心头,纵使对方言语随和,那份发自心底的敬畏依旧无法轻易抹去。
他略一沉吟,依旧恪守礼数,缓缓开口:
“殿下说笑了,令牌为证,身份岂能作伪。草民心中自有分寸。”
王衍见状无奈苦笑,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刻意去辩驳。
名分带来的隔阂一旦生出,绝非三言两语便能消弭。
他稍稍摆正身形,开口向楼主问道:“说起这林浩,我之前数次前来此处饮酒,从未撞见此人。他近来时常来这座酒楼寻衅闹事吗?”
楼主闻言稍作回想,恭敬作答:“回殿下,便是您离开乾域外出的这数月光景。”
“那林浩频繁带着手下流连城内各大酒楼,性子愈发骄横,稍有不顺心便肆意撒野。”
“小店地处城中热闹地段,自然时常被他登门打搅,只是往日他大多只是喧哗,从未像今日这般动怒围堵厢房。”
萧凌云眉峰微挑,淡淡出声:“难怪气焰这般嚣张,原来是少了管束,无人制衡。”
王知梦轻声说道:“天启四大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寻常店家、修士不愿招惹林家,多半选择息事宁人,久而久之,便纵容了他的性子。”
王衍食指轻轻敲击桌面,眸中掠过一丝了然:“难怪行事肆无忌惮。无人约束的跋扈,只会不断助长贪心。”
“今日若是轻易退让,往后他只会变本加厉欺压旁人。”
楼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城中不少商户都暗自叫苦,可林家势大,众人敢怒不敢言,谁也不愿无端招惹祸端。”
王衍闻言抬手摩挲下巴,沉默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长久放任下去绝非好事。乾域内世家子弟恃势横行,欺压市井百姓,风气若是持续败坏,早晚酿成更大事端。”
他心中已然暗自打定主意,寻合适时机,将乾域内这般乱象如实禀明乾王。
既然身担乾子之责,便不能视而不见,一直抱着置身事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