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

暮色笼罩城郭，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来，在晚风中斜斜地飘散。

街道上行人渐少，铺子陆续关门，门板一块块嵌进槽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哪吒刻意放慢了速度的，踩着风火轮飞过来。

风火轮的尾焰很亮了，在昏沉的天色里拉出一条刺目的金线，从西城门一直延伸到总兵府上空。

城中的百姓陆续仰起头。

打铁铺的老铁匠扔下手里的锤子，炉火映着他那张惊愕的胖脸。

卖菜的大婶攥着最后一把青菜，仰着脖子，嘴巴合不拢。

酒楼二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推开，探头探脑的人影挤满了窗框。

“那是……什么？”

“神仙！是神仙下凡了！”

“不对，我看是个孩子！”

“踩着两个火轮子！还能是什么？神仙啊！”

“快看！往总兵府方向去了！”

“总兵府？”

几个人的脸上同时变色。

“那个李家的……妖怪回来了？”

议论声在暮色中蔓延，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一圈一圈往外扩。

哪吒没理会底下的声音。

风火轮在总兵府大门前的空地上缓缓降落，赤金色的尾焰渐渐收敛，最后化作两缕细烟，从脚底散去。

他站在暮色中，衣袍的下摆还在微微晃动。

李靖站在总兵府门口。

一袭青灰色常服，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像一杆笔直的标枪。

他比五年前老了一些，鬓角添了几缕白，眉心那道竖纹更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刻出来的。

他看着哪吒从半空中落下来，手在背后不自觉的握紧。

哪吒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去。

“爹，我回来了。”

风穿过巷口，卷起一片落叶，从两人中间飘过去。

李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

五年，他长高了，眉目间那股阴郁散了大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打磨过一轮。

看的出那太乙真人对他不错。

“……回来就好。”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路。

“进去吧，你娘在里面等你。”

哪吒站起来，从李靖身边走过去。

李靖跟在后面，殷素知正在堂屋里做针线，听见外面的喧哗声，针尖扎进指尖，渗出一颗血珠。

她没顾上擦，撂下手里的活计，推门冲出去。

然后她看见了哪吒。

十二岁的少年站在院子中央，穿着一身沾了血迹的短打，混天绫在腰后被风吹起来。脸上有没擦干净的灰和干涸的血渍，但那双眼睛一看见她，立刻弯起来，弯得像月牙。

“娘，我想你了。”

殷素知扑过去。

她扑得太猛，整个人撞进哪吒怀里，撞得他退了一小步才稳住。

手臂死死箍着他的腰，勒得他快喘不上气了。

脸埋在他胸口，眼泪瞬间浸透那层薄薄的布料。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哪吒被她抱得微微发懵，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能被人随随便便抱起来的小娃娃了，如今他比殷氏只低了半个头。

哪吒把下巴搁在殷氏肩窝里，鼻子贴着她脖子，闻到她身上那股洗衣皂和干花混在一起的，独属于娘的气息。

哪吒垂下眼皮，安静地被她抱着。

“娘，我饿了。”

殷氏哭得更凶了。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太乙师父做的饭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吃。”

殷氏松开哪吒，退后半步，手背胡乱擦着脸上的泪痕，擦了几下没擦干净，反倒把胭脂糊成了更乱的一团。

“你等着！娘去给你做饭！”

她转身往厨房跑，跑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哪吒一眼。

“别走。”

“不走。”

“就在这儿等着！”

“娘放心，我就在这等着。”

殷氏安下心，小跑着消失在门外。

哪吒站在院子里，望着那道晃动的门帘，唇角那股笑意从眉梢漫到眼底，又从眼底漫进心底，暖洋洋的。

娘还是和以前一样。

许是怕哪吒饿着，殷氏简单做了碗面，看着哪吒吃。

屋里传出殷氏的笑声，还有哪吒讨价还价的叫嚷。

“娘，这面怎么是甜的？”

“我放的蜜。”

“我不爱吃甜——”

“放都放了，吃完！”

“——行吧。”

李靖在屋外，听见哪吒在屋里说。

“娘你做的面真好吃。”

殷氏笑得声音都发颤，絮絮叨叨问这几年在乾元山上的事，问他有没有冻着饿着，师父有没有苛待他。

哪吒扒拉着面条，含含糊糊一句句答着。

屋外的李靖背过身，仰头望着院子上方的天空。

晚霞铺了半边天，赤金色的余晖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

陈塘关的街道上，还在议论纷纷。

“那个神仙降在李总兵府了！”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踩着火的轮子，刷一下就下来了！”

“哎你说，会不会是——”

“别瞎说。”

一个表面斯文，一脸正气的青年从人群里挤出来，低着头快步往巷子里钻。

钻进巷口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总兵府的方向，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回来了啊。

余化舔了舔嘴唇，当初揍自己那顿他可一直记着呢。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李哪吒，你就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