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5章 清君侧?先清谁还说不定呢(下)(1 / 1)

“诸位,”李从珂环顾众人,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把你们叫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朱弘昭的人已经到了凤翔,就在城里。”

众人面面相觑,李重吉第一个跳起来,这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一把抽出腰间的刀,眼睛瞪得溜圆:“爹!让我带人去把他们都揪出来,一个个剁了!”

“坐下。”李从珂瞪了他一眼。

李重吉悻悻地收回刀,嘟囔着坐了回去。

李从珂继续说道:“抓几个人不难,但抓了他们,就等于给洛阳递了造反的实锤。朱弘昭巴不得我们先动手,这样他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调集各路兵马围剿凤翔。”

“那怎么办?”李重美比哥哥沉稳些,皱着眉头问,“难道就坐以待毙?”

韩昭胤捋着胡子,缓缓开口:“节帅,老夫斗胆说一句大不敬的话。您现在是骑在老虎背上,下来是死,不下来也是死。但死在老虎背上和死在老虎嘴里,总归是两回事。”

李从珂直直地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朝廷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您留活路。移镇是假,夺兵是真;夺兵是假,要您的命才是真。”韩昭胤的语气越来越冷,“朱弘昭为什么这么急?因为他怕您。他越怕,手段就越狠;手段越狠,就越不会给您任何喘息的机会。您上十道奏章也好,一百道也好,结果都是一样的。”

“所以呢?”李从珂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韩昭胤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改变整个后唐命运的话:“所以,先下手为强。”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从珂身上。烛火跳动,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岩石,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蜡烛都烧掉了一小截。

李从珂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苦涩和决绝的笑。

“老韩,你知道先帝当年收我为养子的时候,跟我说过什么话吗?”

韩昭胤摇了摇头。

“他说,从珂,你记住,咱们李家的男人,可以站着死,不能跪着生。”李从珂站起身来,身板挺得像一杆长枪,“我跟着先帝打了大半辈子仗,身上的伤疤比我儿子的岁数都多。我从来没怕过谁,也从来没被人这么欺负过。”

他走到书房正中的地图前,伸手在“凤翔”两个字上重重一拍。

“既然洛阳说我造反,那我就反给他们看。”

李重吉激动得差点蹦起来,被韩昭胤一把按住。

“不过,”李从珂话锋一转,转身面对众人,目光锐利如刀,“咱们得把话说清楚。我李从珂起兵,不是造反,是清君侧。”

“清君侧”这三个字一出口,韩昭胤的眼睛就亮了。他是读书人,太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了。在中国几千年的政治史上,“清君侧”是最巧妙的反叛名义——我不反皇帝,我只反皇帝身边的小人。这样一来,在道义上就占据了高地,那些地方上的藩镇在观望的时候,也有了不立即出兵镇压的理由。

“好一个‘清君侧’!”韩昭胤拍案叫绝,“名正言顺,进退有据。节帅,老夫这就去起草讨贼檄文,把朱弘昭、冯赟这两个奸贼的罪行昭告天下!”

“不急。”李从珂摆摆手,“檄文要写,但有一件事必须做在前头。”

他指了指门外:“我府上那百十来号朝廷安插的人,今晚全部控制起来。另外,派快马去各州联络我的老部下——羽林军的张彦超、金枪军的安审琦、还有驻扎在陇州的旧部刘延皓,都给他们送信。告诉他们,我李从珂被人欺负到头上了,问他们还记不记得当年一起打仗的情分。”

“遵命!”几位心腹将领齐声应诺,声音里压抑着一种即将喷薄而出的亢奋。

这一夜,凤翔城表面上平静如常,暗地里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潞王府的卫兵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逮捕了十几名可疑人员。与此同时,数匹快马从不同的城门疾驰而出,驮着密信奔向四面八方。

李从珂站在府中最高的阁楼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剪影,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韩昭胤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节帅,檄文的第一稿我拟好了,您过目。”

李从珂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借着阁楼上的灯笼光读了起来。读到某一句时,他忽然停住了,抬起头问:“这一句‘陛下年幼,为奸臣所蔽,如白日蒙尘’,会不会太重了?”

韩昭胤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李从珂的心思——事到如今,这位潞王心里对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幼弟,终究还是留着一丝不忍。

“节帅,”韩昭胤轻声说道,“您对他仁慈,他可曾对您仁慈?那份逼您移镇的圣旨上,盖的可是他的玉玺。”

李从珂没有答话,只是缓缓将檄文折好,塞进了袖子里。他最后望了一眼东方的天际——那是洛阳的方向,漆黑一片,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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