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弘昭换了便服,头上扣了一顶破斗笠,骑在马上穿过巷子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队巡逻的禁军。他吓得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赶紧低下头,把斗笠压了又压。好在那队禁军行色匆匆,根本没注意路边这个缩头缩脑的小老头。
他的老仆人跟在马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老爷,咱这是往哪儿去啊?”
朱弘昭愣了一下。往哪儿去?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好。他只知道洛阳不能待了,得赶紧出城。可是出了城之后呢?往南跑?往北跑?投奔谁?谁又敢收留他?现在整个天下都知道潞王要找他算账,收留他就等于跟潞王作对,谁会干这种蠢事?
“先出城再说。”朱弘昭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他骑着马拐进了一条小巷子。这条巷子他以前走过无数次,熟得不能再熟了——巷子尽头往右一拐,就是安福门,出了安福门就离城门不远了。他甚至在脑海里盘算好了:出城之后往西走,先去陕州避避风头,实在不行就进山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然而,当他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迎面又来了一队人。
这一次不是禁军,而是几个穿着杂色衣裳的汉子,有的扛着扁担,有的拎着绳子,看起来像是做苦力的。朱弘昭松了口气,心想只要不是当兵的就好。他侧了侧身子,打算贴着墙根让他们过去。
然而,其中一个汉子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歪着头盯着他看。
朱弘昭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斗笠往下拉了拉。但已经晚了,那个汉子“咦”了一声,然后大声叫了起来:“这不是朱大人吗?”
其他几个汉子闻声全都围了过来,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朱弘昭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猫围住的老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什么朱大人?”他强作镇定,哑着嗓子说,“你们认错人了,我是卖菜的。”
“卖菜的?”最先认出他的那个汉子哈哈大笑起来,“朱大人您可真会开玩笑,您这双手白白嫩嫩的,连个茧子都没有,卖的是哪门子菜?人参菜还是灵芝菜?”
朱弘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叫苦不迭——大意了,换了衣裳却没把手弄脏,这下露馅了。
“我……我是开药铺的。”
“得了吧!”另一个汉子走上前来,一把掀掉了他的斗笠,“朱大人,您就是把脸抹成锅底灰我也认得您!去年您从我家门口过,前呼后拥好几百号人,那阵仗,我老婆隔着三条街都看见了!”
朱弘昭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仆人见势不妙,扔下包袱撒腿就跑,一转眼就没影了。那速度,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围住朱弘昭的汉子们也不去追那个老仆人,他们的目标是朱弘昭本人。领头的那人一把拽住马的缰绳,嬉皮笑脸地说:“朱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怎么也不带几个护卫?这世道可不太平,万一碰上歹人怎么办?”
朱弘昭坐在马背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看了看四周,巷子两头都有人堵着,墙上也没有能爬上去的地方。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领头的人嘿嘿一笑,“就是想请朱大人在我们家住几天。等潞王大军到了,我们也好拿您换几个赏钱不是?”
朱弘昭听到“潞王”两个字,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凉了半截。他猛地睁开眼睛,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调说:“我给你们钱,要多少给多少,你们放我走——”
“您的钱?”领头的人冷笑一声,“您的钱不都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吗?拿我们的钱来收买我们,朱大人,您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吧?”
其他几个汉子哄堂大笑。朱弘昭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死灰色。
他看了看堵在巷口的人群,又看了看身后逼过来的汉子,忽然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猛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一头扎进路边的一口井里。
是的,就是一口井。
巷子中间有一口老井,井沿长满了青苔,据说还是前朝留下来的。朱弘昭大概是慌不择路,也可能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总之他选择了最极端的一种方式——投井自尽。
“扑通”一声闷响从井底传来,随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围观的汉子们全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朱弘昭会来这么一手。领头的那个跑到井边往下看了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挠了挠头,骂了一句:“这老小子,死都不让人省心!”
与此同时,冯赟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去。
冯赟没有选择从小巷子偷偷出城,他觉得自己好歹也是朝廷重臣,偷偷摸摸地跑太丢人了。于是他带了十几个家丁,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大摇大摆地往城门方向走。他心想,自己好歹是当朝宰相,就算洛阳乱了,谁还敢动他一根汗毛不成?
事实证明,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愤怒的洛阳百姓。
冯赟的队列刚走到天街,就被一群禁军拦住了。领头的正是张彦,此人刚从大营里出来,喝了酒吃了鸡,浑身的精力没处发泄,正愁找不到出气筒呢。一看见冯赟的仪仗队,张彦眼睛都亮了。
“哟,这不是冯大人吗?”张彦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去,一把拽住了冯赟的马缰绳,“这么着急,是要出城啊?”
冯赟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彦,强撑着官威说:“你是何人?胆敢阻拦本官去路?让开!”
“让开?”张彦笑了,回头冲身后的禁军士兵们挤了挤眼,“弟兄们,冯大人让咱们让开,你们说怎么办?”
身后的禁军们哄堂大笑。有人喊了一句:“让开也行,让冯大人把脑袋留下!”
冯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群丘八不是来跟他讲道理的。他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间的佩剑,但手刚碰到剑柄,就被张彦一把攥住了手腕。
“冯大人,别费那个劲了。”张彦的笑脸近在咫尺,嘴里还带着烧鸡和大蒜的混合气味,“您老人家写写奏章还行,动刀动枪的,不是您擅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