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0章 打不起的仗,信不得的承诺(上)(1 / 1)

石敬瑭最近很头疼。

头疼的原因很简单——范延光反了。

说起范延光这个人,他和石敬瑭的关系,就像两个在同一家公司干了二十年的老同事,彼此知根知底,也彼此防着一手。当年都在后唐明宗李嗣源手下混饭吃的时候,俩人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较劲的次数,比他们一起喝过的酒都多。

后来石敬瑭跳槽了,自己开了公司——后晋王朝。范延光呢,继续在天雄军节度使的位置上坐着,手里握着魏州那一片地盘,兵精粮足,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但滋润归滋润,范延光的觉,睡得越来越不踏实了。

这天夜里,范延光把幕僚孙锐叫到书房。烛火摇曳,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老孙,你说,石敬瑭那小子,会不会对我动手?”

孙锐是跟了范延光十几年的老部下,说话不绕弯子:“将军,您这个问题,问得不对。”

“哦?”

“您应该问——他什么时候动手。”

范延光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又放下。“接着说。”

“将军您想,石敬瑭是什么人?当年为了当皇帝,能把燕云十六州割给契丹人,叫比自己小十岁的耶律德光‘爸爸’。这种人,心有多狠,脸有多厚?他能容得下您安安稳稳坐在魏州?”

范延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孙锐这话虽然扎心,但句句在理。

“那你的意思是……”

“先下手为强。”孙锐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将军,魏州城里现有精兵两万,粮草够吃三年。城墙您去年刚加固过,护城河宽得能划船。咱们怕什么?”

范延光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三下。

“干。”

消息传到开封,石敬瑭的脸黑得像锅底。

“范延光,你个老东西,真敢反啊!”

他立刻召集心腹大臣开会。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麻烦大了”四个字。

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杨光远第一个站出来表态:“陛下,给臣三万兵马,臣提着范延光的脑袋来见您。”

石敬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杨光远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野心也不小。石敬瑭心里清楚,这帮带兵的,没一个省油的灯。今天帮你平叛的功臣,明天可能就是下一个叛乱的祸首。

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不用他还不行。

“好,杨爱卿,朕给你三万禁军,加上周边各镇的兵马,统统归你调遣。务必速战速决。”

“臣遵旨!”

杨光远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石敬瑭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旁边的宰相桑维翰凑过来,轻声说了一句:“陛下,杨光远这个人,您得盯着点。”

石敬瑭点点头:“朕知道。但眼下,先让他把范延光收拾了再说。”

杨光远带着大军浩浩荡荡杀到魏州城下,扎下营寨,派人到城下喊话。

“城上的人听着!范延光大逆不道,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现在开城投降,陛下仁慈,或许还能留你们一条性命!”

城墙上探出一个脑袋,是范延光的副将。

“杨将军,我们范帅说了,石敬瑭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他当年答应帮李从珂,转头就把人家卖了。他管契丹人叫爹的时候,可没跟我们商量过。这种人的承诺,您觉得值几个钱?”

杨光远被噎得说不出话。这番话虽然难听,但你没法反驳。石敬瑭的名声,在后唐旧将圈子里,确实不太行。

“攻城!”

接下来的事情,完全出乎杨光远的预料。魏州城坚固得让人绝望。冲车撞上去,城门纹丝不动。云梯架上去,城上的滚木礌石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打了半个月,死伤两千多人,城墙上的旗帜照样迎风飘扬。

杨光远急了。

他把手下将领召集起来,拍着桌子吼:“一座破城,打了半个月拿不下来,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手下们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却在嘀咕:您自己上去试试?

僵局就这样持续着。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从春天打到了夏天,又从夏天打到了秋天。

魏州城里的情况,其实也没好到哪儿去。

范延光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军营,心里五味杂陈。粮草虽然还有,但士气在一天天消耗。最要命的是,他手下有人开始动摇了。

又过了一个月,冬天来了。黄河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士兵们的脸上全是冻裂的口子。这场仗,打得双方都精疲力尽。

石敬瑭在开封的皇宫里,看一份份战报看得心烦意乱。国库的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再这么打下去,不等范延光完蛋,他自己先破产了。

桑维翰又来了。

“陛下,臣有一言。”

“说。”

“招降。”

石敬瑭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位最信任的谋士。

“朕也想招降。可范延光……他信不过朕。”

“那就给他一个信得过的承诺。”

“比如?”

“派一个他信得过的人,带着陛下的亲笔诏书,当着两军将士的面,公开承诺——赦免死罪,官复原职,既往不咎。”

石敬瑭沉默了。说实话,他打心眼里不想放过范延光。但现实摆在面前:继续打下去,就算赢了,国力也耗光了,到时候契丹人趁机南下,他拿什么挡?那些还在观望的节度使们,会不会也趁机跳出来?

思来想去,石敬瑭咬咬牙。

“拟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