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重荣这辈子最受不了的事情,就是低头。
你可以让他打仗,可以让他挨刀子,甚至可以让他吃糠咽菜,但你不能让他弯下腰管别人叫爹——尤其不能管契丹人叫爹。
这件事,要从头说起。
成德节度使的衙门里,安重荣正在宴请手下将领。酒过三巡,气氛正热烈,一个亲兵忽然跑进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
安重荣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又来了?”
“是,将军。契丹使团,一共三十多人,说要借道咱们镇州,去开封见陛下。”
安重荣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酒液溅出来,洒了一桌子。
“借道?借他娘的什么道?老子地盘上的路,是给他们走的吗?”
旁边的幕僚赶紧劝:“将军息怒。契丹使者毕竟是上国来使,咱们……”
“上国?”安重荣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说的‘上国’,是哪个上国?耶律德光那小子,凭什么当咱们的上国?凭他马多?还是凭咱们陛下管他叫爹?”
这话一出口,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下头,假装在欣赏面前那道菜的摆盘。
安重荣站起来,在厅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身对亲兵说:“去,把城门关了。”
“将军,这……”
“听不懂吗?关城门!告诉那帮契丹人,镇州城小,容不下他们这些大人物。让他们绕道走。”
亲兵领命而去。幕僚急得直搓手:“将军,这样会惹出大事的。陛下那边,契丹那边,都不好交代……”
“交代什么?”安重荣冷笑一声,“我安重荣长这么大,还没学会怎么跟人交代。石敬瑭愿意跪着当儿子,那是他的事。我安重荣,站着也是七尺男儿,凭什么陪他一起跪?”
宴会不欢而散。
契丹使团被挡在城外,领头的使者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他派人进城交涉,安重荣干脆连城门都不开,只让守城的士兵从城墙上往下喊话。
“我们将军说了,镇州不欢迎契丹人。你们要么绕路,要么在这儿待着。待多久都行,反正粮食自己想办法。”
使者咬牙切齿地问:“这就是你们成德节度使对契丹的态度?”
城上的士兵挠挠头:“将军还说了,如果你们觉得态度不好,可以回去告诉耶律德光,有本事带兵来打。将军亲自在城门口等着。”
使者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件事传到开封,石敬瑭正在御书房里喝茶。听完奏报,他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足足停了三秒钟,才缓缓放下。
“又是安重荣。”
桑维翰在一旁叹气:“陛下,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了。上次契丹使者路过镇州,安重荣让人在驿站的饭菜里加了一把盐,咸得使者喝了三天水。上上次,他派人把使者的马尾巴全给剪了。这次更干脆,连城门都不让进。”
石敬瑭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叫。
“他到底想干什么?”
“臣听说,安重荣在镇州招募流民,编练新军,前前后后已经扩充了上万人。他还跟手下人说……”桑维翰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
“说什么?”
“说,‘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言下之意,谁兵多将广,谁就可以当皇帝。”
石敬瑭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句话像一把刀,捅在了他最敏感的地方。因为他自己,就是靠兵强马壮当上皇帝的。安重荣说这种话,等于在公开宣告:你能当,我也能当。
“召他进京。朕要亲自跟他谈。”
“陛下,他恐怕不会来。”
“那就下诏。”
诏书到了镇州,安重荣看完之后,随手丢给了身边的书记官。
“陛下让我进京面圣。你说,我该不该去?”
书记官吓得手都在抖:“将军,这……这属下不敢妄言。”
“怕什么?让你说你就说。”
“那……去是应该去的。毕竟陛下召见,不去就是抗旨。”
安重荣哈哈大笑:“抗旨?你告诉我,这圣旨值几个钱?石敬瑭自己的圣旨,契丹人让他改,他敢不改吗?一张废纸,也拿来吓唬我?”
他没有进京,而是写了一封回信。这封信,后来成了整个后晋朝廷议论的焦点。
安重荣在信中写道:
“臣闻,自古帝王,以天下为家,以百姓为子。今陛下屈膝契丹,以父事之,割我燕云,岁输金帛。此非帝王之道,乃臣妾之行也。臣虽不才,愿提十万之师,与契丹决一死战。若胜,则雪中原之耻;若败,亦无愧于祖宗社稷。陛下若能下令北伐,臣愿为先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这封信送到开封,石敬瑭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脸色铁青。
第二遍,他手开始抖。
第三遍,他把信扔在了地上,然后又捡起来,重新叠好,放在了案头。
桑维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陛下,安重荣这是把您架在火上烤啊。”
石敬瑭苦笑:“你以为朕看不出来吗?他说得慷慨激昂,好像全天下就他一个忠臣。可他真是忠臣吗?他招募流民,扩充军队,那些流民是从哪儿来的?是朕治下的百姓,交不起赋税,逃到他那里去的。他在干什么?他在挖朕的墙角。等他的兵练好了,他要打的,是契丹人,还是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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