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啃干饼的老兵。他嘴里叼着最后一口饼,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兔崽子们,爷爷来了。”
两军接触的瞬间,厮杀声炸裂开来。
刀枪碰撞,血肉横飞。晋军士兵像疯了一样往前冲,不计伤亡,不知后退。一个士兵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冲。刀卷刃了,就用拳头;拳头打不动了,就用牙咬。
契丹人被打蒙了。
他们在草原上所向无敌,见识过各种对手,但从没见过这种打法——这不是打仗,这是玩命。更准确地说,是“反正没打算活着回去”的玩命。
耶律德光的脸色变了。他在中军阵中,亲眼看着自己的前锋部队被一块一块地撕开,那种势头完全不正常。他扭头对传令兵吼:“给我顶住!”
传令兵飞马而去。但很快又回来了,脸色比耶律德光还难看:“陛下,前锋顶不住了,晋人疯了!”
就在这时候,风来了。
毫无征兆地,一阵狂风从东南方向猛扑过来。
那不是普通的风。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拳头大的石块被卷起来,打在盔甲上当当作响。沙尘灌进人的眼睛、鼻子、嘴巴,一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旗帜被撕成布条,马匹受惊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一个个摔下来。
风是往北刮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晋军顺风,契丹逆风。
顺风的人睁得开眼,看得清敌人在哪儿,一刀下去有准头。逆风的人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闭着眼瞎砍,砍到的是敌人还是自己人都不知道。
契丹大军的阵型开始崩溃。不是一点一点地垮,是一下子全散了。人仰马翻,鬼哭狼嚎,数万大军在狂风沙暴中变成了一锅粥。
杜重威站在阵中,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他张大了嘴,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见过这种事——老天爷亲自下场帮忙了。
他迅速反应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全军出击!步骑齐出!追!”
晋军全线出击。
这个命令一下,已经杀红了眼的晋军士兵像开了闸的洪水,顺着风势席卷而去。契丹大军彻底崩了,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跑。
耶律德光也跑了。据后来的战报记载,这位契丹皇帝狼狈到了极点,连自己座驾都丢了,骑着一匹骆驼仓皇北逃。一国之君骑骆驼逃命,这个画面传到后世,成了千古笑柄。有人后来编了个顺口溜:“大风起兮云飞扬,大辽皇帝骑骆驼。”
阳城这一战,后晋大获全胜。契丹大军死伤惨重,辎重丢了个精光,一路北逃数百里才勉强收住阵脚。而晋军这边,从绝境到狂胜,一天之内经历了冰火两重天。
消息传回汴京,整个城市沸腾了。
茶馆里说书人连夜编出新段子,街头小儿唱着新童谣,酒楼里客人举杯相庆,连菜市场卖菜的大婶都在聊前线的战况——“听说没有?咱们打赢了!那个契丹皇帝骑骆驼跑的!”
朝堂上更是一片欢腾。主战派的腰杆从来没有这么直过,走路都带风。景延广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虽然没有明说,但那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全写在脸上了。
石重贵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这是他即位以来第一场硬仗,打赢了。而且赢得这么漂亮,这么有戏剧性。他下了好几道嘉奖令,加官进爵,赏赐丰厚,整个朝廷沉浸在一片胜利的喜悦中。
但这种喜悦,很快就变了味。
石重贵变了。
用宫里人的话说,陛下好像换了一个人。以前虽然也年轻贪玩,但多少还有些收敛,知道问问政事,听听大臣们的意见。现在倒好,彻底放飞自我了。
他开始大兴土木,修宫殿,建园林。朝会越来越敷衍,有时候干脆不开。大臣们求见,往往等到日落西山才能见上一面,见着了也说不了几句话就被打发走。
有一次,桑维翰求见。
这位老臣在殿外从上午等到下午,茶水换了七八壶,屁股都坐麻了,终于等到石重贵召见。他走进殿内,发现石重贵正在欣赏一幅新画的百鸟朝凤图,旁边摆着刚送来的时鲜水果,生活相当惬意。
“陛下。”桑维翰行礼。
“哦,桑公啊,来得正好,看看这幅画怎么样?”石重贵兴致勃勃地招呼他。
桑维翰看了一眼画,又看了一眼石重贵,深吸一口气,说:“陛下,老臣此来,不是看画的。老臣是想提醒陛下,阳城一战胜得侥幸,契丹虽败,元气未伤,耶律德光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朝军备废弛,府库空虚,若不趁此时整军经武、修缮边防——”
“桑公,桑公。”石重贵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但是呢,仗不是刚打完吗?总得让人喘口气吧?将士们要休整,朕也需要放松放松。来来来,你先看看这幅画,这个凤凰的尾巴画得特别好——”
桑维翰嘴唇动了动,想说“凤尾巴再好能挡住契丹铁骑吗”,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行了个礼,默默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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