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煜没想到父皇竟然会主动邀他散步,导致他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以至于皇帝走出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昭煜,跟上啊。”
萧昭煜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沿着宫道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皇帝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萧昭煜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垂着手,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不敢四处乱看。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独和父皇走在一起了。
如今他已经是煜王了,有封地,有属官,在北境与鞑靼大可汗歃血为盟过,在朝堂上被御史当众弹劾过。
可此刻走在父皇身侧,他竟还是觉得有些紧张,但除去紧张内心竟还有一些激动。
初春的御花园,已经有了几分生机。
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桃花,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远处的亭台楼阁在花木掩映间若隐若现,几只画眉在枝头跳跃,叫声清脆悦耳。
御花园的青砖小径蜿蜒曲折,两侧的花木越来越密。
皇帝走在前面,步伐比方才又慢了些,偶尔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桃花前停下脚步,看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萧昭煜跟在他身侧,手垂在身侧,背脊挺得笔直。他已经在心里把最近办的几桩差事过了一遍,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帖,没什么纰漏。
可父皇今日这态度,实在让他摸不着头脑。
若是要问政事,大可在御书房里说。若是要训诫,更不必亲自带他到御花园来。可父皇什么也没说,只是走着。
萧昭煜不敢问,也不敢开口,只是安静地跟着。
“昭煜。”
皇帝忽然开口。
萧昭煜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儿臣在。”
“你那条腿,如今怎么样了?”
萧昭煜愣了一下,没想到父皇会问这个,“回父皇,已经完全好利索了。”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前方那丛开得正盛的桃花上。
“那就好。朕听太医说你当时伤得不轻,差点连腿都保不住。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知道爱惜自己。”
皇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又在一株老杏树下停下了脚步。那株杏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丫向四面伸展开去,满树杏花开得正盛。
“昭煜,你今年十六了?”
“回父皇,今年七月满十七。”
“十七。”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朕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大婚了。你倒好,府里连个侍妾都没有,有没有喜欢的女子让父皇替你张罗一下?”
萧昭煜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有想到父皇会突然问起这个,一时间竟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回父皇,儿臣……没有心仪的女子。”
“没有?多大的人了,怎么遇到这种问题还害羞了。”
萧昭煜连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有些发烫,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儿臣……儿臣只是没想到父皇会问这个,一时有些意外。”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沿着青砖小径往前走。
“朕不是要催你。你年纪还小,不急。只是朕看你府里冷冷清清的,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刘公公再尽心,终究是奴才。有些事,不是奴才该做的,也不是奴才做得了的。”
萧昭煜跟在皇帝身侧,低着头,没有说话。
“真的不用。”萧昭煜连忙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儿臣现在这样挺好的。刘公公把儿臣照顾得很好,府里的事也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儿臣年纪还小,不想那么早考虑这些。”
皇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笑,
“行了,朕不说你了。你不想听,朕还懒得操心。”
萧昭煜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皇帝在一处水榭前停下脚步,凭栏而立,目光落在池塘里那几尾悠然游动的锦鲤上,沉默了片刻。
“昭煜,你过来。”
萧昭煜依言走到皇帝身侧,垂手站着。
“你小时候,朕很少见你。那时候朕朝务繁忙,你生母去得早,朕便把你托给了皇后。想着皇后贤淑,总不会亏待了你。”
萧昭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可朕没想到,景阳宫那个地方,会是那般光景。”皇帝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自责,“朕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你住在破败的宫殿里,知道你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知道你在上书房连太傅都不愿多看你一眼。”
“你那时候,恨不恨朕?”
萧昭煜摇了摇头,“儿臣不恨。”
“不恨?朕把你扔在景阳宫十几年,不闻不问,你也不恨?”
萧昭煜轻轻摇了摇头。
“儿臣小时候,确实怨过。怨父皇为什么从不来看儿臣,怨父皇为什么把儿臣忘在景阳宫那个地方。可后来儿臣长大了,读了些书,懂了些道理,便不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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