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在湘西那个小镇上住了三天。
她每天都会去那座山坡上坐一会儿,有时带着一本书,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块无字碑旁边,看着满坡的鸢尾花在风中摇曳。老板娘觉得她古怪,但也没有多问,只是每天早上多给她煮两个土鸡蛋,让她带着上山。
第三天傍晚,她最后一次去看那块碑。
夕阳将山坡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鸢尾花在逆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晕。她蹲下身,将一束在镇上买的白菊花放在碑前,轻声说了一句:“周老师,我不知道您是谁,也不知道您做了什么。但有人记得您。有人在每年的这个时候,给您送来鸢尾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会记住您的。”
下山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那块无字碑静静地立在花海之中,像一个沉默的哨兵,守护着某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秘密。
第四天一早,她离开了小镇,坐上了返回大理的火车。
火车在湘西的崇山峻岭间穿行,隧道一个接着一个,车窗外的景色在光明与黑暗之间不断交替。林砚靠着窗,看着自己在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几天经历的一切。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拼图的人,手里攥着几块碎片,隐约看到了图案的轮廓,却始终无法拼出完整的画面。苏静山、老周、那个蓝布衫的女人、无字碑、鸢尾花、录音带里的“它在数数”……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碰撞,试图找到一个共同的支点。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
她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无字碑上刻字的照片,放大,仔细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老周在此,长眠勿扰。”
她盯着“长眠”两个字,看了很久。
长眠。
这个词,她在苏静山的笔记里见过。也在苏晚晴的口中听过。
“长眠之主”。
她感到一股寒意从指尖蔓延开来,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只是一个巧合吗?还是说,这个词在老周和苏静山那个圈子里,有着某种特殊的含义?
她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火车驶入了一条长长的隧道,车厢内的灯光昏暗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有节奏的轰鸣声。
黑暗中,她仿佛又听到了那段录音里,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在她耳边清晰地响起——
“它在数数。”
她睁开眼,隧道已经通过了,阳光重新洒进车厢。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老周到底发现了什么?”
火车在次日傍晚抵达大理。林砚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苍山顶上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退。她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先去了“守望书屋”。
书店的门还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她推门进去,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柜台后面坐着的是文清远。他正低头修补一本旧书的书脊,听到门铃声抬起头,看到是林砚,微微点了点头:“回来了?”
“嗯。”林砚放下行李箱,环顾了一圈店里,“苏姐不在?”
“在后院浇花。”文清远指了指通往后院的门,“你吃饭了吗?”
林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老实回答:“还没。”
文清远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锅里还有汤面,我给你热一碗。”
他说完便走进了厨房,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林砚站在柜台前,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做记者这么多年,习惯了作为观察者和提问者的角色,反而不太适应被人这样自然地照顾。
不一会儿,文清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走了出来,放在柜台旁边的茶几上:“坐下吃吧,苏姐马上就回来。”
林砚道了声谢,在茶几前坐下。面条是手工擀的,汤底是用菌子和鸡架熬的,清淡鲜美,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她确实是饿了,低头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后门的帘子被掀开,苏晚晴走了进来。她手里拎着一个洒水壶,看到林砚,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一笑:“回来了?湘西怎么样?”
林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认真地看着苏晚晴:“我找到那块碑了。”
苏晚晴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她将洒水壶放到墙角,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林砚继续说下去。
“碑上刻着一行字——‘老周在此,长眠勿扰’。”林砚盯着苏晚晴的眼睛,“镇上的人告诉我,很多年前,是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把他背到那里的。那个女人守了他三天三夜,他走后,她一个人在山坡上坐了一整夜,然后立了那块碑,离开了,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那个女人,是不是你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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