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雨露均沾(1 / 1)

马蹄踏在官道的黄土上,扬起点点细尘。

蛊娘子策马奔出百余丈后,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她栖息了半辈子的山谷已经缩成了天边的一抹暗色轮廓,山顶常年缭绕的紫绿色瘴气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迷蒙的光。

她看了两三息,收回目光,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骏马便撒开四蹄追上了陈九斤的坐骑。

“在想什么?”陈九斤问她。

“在想京城的糖葫芦是不是真有那么好。”蛊娘子歪着头,一本正经地答非所问,“阿蛮以前去京城采买的时候带回来一串,说是街上卖的,老娘尝了一颗——啧,那糖壳脆得很,山楂还酸得恰到好处。比西南这边的果子好吃多了。”

陈九斤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这?半步神阶的百虫谷老谷主,离了故土念念不忘的是一串糖葫芦?”

“不然呢?”蛊娘子白了他一眼,“老娘还能想什么?想京城那破府邸的床够不够大?想露珠妹妹会不会跟老娘抢被褥?还是想你这冤家到时候怎么一碗水端平?”

陈九斤被她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发问堵得哑口无言,索性纵马靠过去:

“够不够大你回去自己量。露珠抢不抢被褥你试试就知道了。至于端水——本王向来雨露均沾。”

“呸!谁要跟你雨露均沾!”蛊娘子嘴上骂着,脸上却笑得比头顶的太阳还要灿烂。

两匹骏马沿着官道并肩奔驰,扬起一路烟尘与笑声。

京城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陈九斤与蛊娘子策马回到京城时,城门口的柳树已经抽出了满枝嫩绿的新芽,在午后的暖风中轻轻摇曳。

护城河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几艘画舫慢悠悠地划过水面,船上传来的丝竹声被风送到城门口,与守城兵士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酿成一种只有天子脚下才有的繁华喧嚣。

蛊娘子勒住马缰,眯着眼望了望城楼上那面在风中猎猎翻飞的龙纹大旗,长长舒了一口气:“可算回来了。这一趟来回跑了几千里地,老娘屁股都快颠成两瓣了。”

陈九斤侧头看她,笑道:“半步神阶的高手,还会觉得屁股疼?”

“半步神阶怎么了?半步神阶就不骑马了?”蛊娘子白了他一眼,“再说了,老娘突破之后还没来得及好好适应那股新真气,一路上都在压制多余的气息外泄,比平常累多了。王爷倒好,跟在旁边跟个没事人似的。”

两人说笑着策马入了城。朱雀大街一如既往地热闹,两边铺子里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揽客,菜贩果贩的担子挤在路边,偶尔有辆马车经过便要引得一阵鸡飞狗跳。

陈九斤和蛊娘子沿着街边缓行,经过一家卖糖葫芦的小摊时,蛊娘子果然多看了两眼,但终究没好意思在大街上伸手去拿。

回到摄政王府时,燕飞鹰已经带着几名青萍卫候在了门口。他快步迎上来替陈九斤牵过马缰,低声道:“王爷,白谷主在府里等了一天了,说是有要紧事。”

陈九斤微微挑眉:“什么事?”

“好像是关于西域那边的。”燕飞鹰压低声音,“今早东市那边来了个商队,规模很大,领头的是个西域女人,排场不小。白谷主觉得不太对劲,已经派人去打听了。”

陈九斤与蛊娘子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多说什么,快步进了府门。

正堂里,白露珠正坐在案前翻阅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绣兰长裙,长发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在脑后,比在药王谷时少了几分清冷庄重,多了几分居家般的恬淡。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见陈九斤与蛊娘子并肩走入,美眸中掠过一抹喜色,起身迎上前来。

“陈郎,彩凤姐姐,你们总算回来了。”白露珠将手中的密报递过来,“今早京城东市来了一支西域商队,领队自称是月氏国使臣,带着朝贡文书前来觐见。按理说西域藩属入京朝贡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但——”

她目光微微一凝:“我暗中探了探那支商队领队的气息,发现她体内流转着一种极其精纯的阴寒月华之力,修为至少在大宗师后期以上。且那股力量与幽冥教的煞气有同源之处,却更加古老隐晦,像是某种上古传承。”

蛊娘子接过密报扫了两眼,又递还给白露珠:“月氏国?西域那边的小国,平时连跟大胤通商都少,怎么忽然派了个大宗师级别的使臣来朝贡?怕是来者不善。”

陈九斤在正堂主位上坐下:“她们人呢?”

“已经按朝廷礼仪安置在鸿胪寺的驿馆了。”白露珠道,“礼部那边按规矩安排了明日早朝后的觐见,不过我想着陈郎既然回来了,便让他们把时间提到了今日午后。”

陈九斤点了点头:“做得对。早点见,早点摸清楚她们的来意。若是正经朝贡便以礼相待,若是别有用心——”

他后面半句话没有说完,但堂中的二女都明白他的意思。

午后申时,摄政王府正殿。

陈九斤换了一身正式的玄色蟒袍,端坐在主位之上。

白露珠与蛊娘子分坐两侧屏风后的暗处——这是陈九斤特意安排的,二女修为一高一冰一毒,在暗中观察比坐在明处更能察觉细枝末节。

殿外的日晷影子缓缓移动,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鸿胪寺的官员领着那支西域商队的领队步入了正殿。

陈九斤抬眼望去,微微一怔。

来人是一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修长窈窕,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西域长裙,领口与袖口镶着细密的月纹银线,腰间系着一条缀满银铃的宽带,每走一步便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她的肤色极白,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一双碧蓝色的眼眸如同深潭里浸过的宝石。满头乌黑的长发编成了数十条细小的发辫,每条辫尾都缀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银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走到殿中央,站定,右手抚在左胸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西域觐见礼:

“月氏国使臣慕月纱,奉月氏王后之命,携国书与朝贡之物,前来觐见大胤摄政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