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盯着那片旋转的星云看了很久。
光弧内部无数光点缓缓旋转,有的聚集在一起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有的散落在边缘像被风吹散的尘埃。
那个代表九州下界的小光点已经淹没在光海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师兄。十一重天,每一重天都是独立的大千世界。
那我们现在站的地方,白玉京的这一层,是第几重天。”
上官云雀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朝脚下的地面指了指,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北风吹散。
“我们现在站的这里,铁花郡,北境,整个天衍仙朝的三千六百州,纵深于十一重天。”
他把烟锅往上指了指,指向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夜空,夜空中除了月亮和几颗稀疏的星子什么都看不到,
“玄变十一重天,每一层都比下一层更大,灵气更浓,法则更完整。
当然,在这之上,还有地变天,天外天……
不过地平天连我也没接触过。
在白玉京的我们,可能在地变天的重天,堪堪相当于第一层。
越往上,差距越大。”
他把烟锅重新叼回嘴里,
“你现在刚入地仙,觉得地仙已经很厉害了。
但越往上走,越觉得自己渺小。
所有很少有玄变天的修士进入地变天,大都直接留在第一重天,在偏远郡城当个地仙供奉,受人敬仰,一辈子吃穿不愁。
也没什么不好。”
李镇把断铁戟插进路边的泥地里,戟杆立在那里,深青色的剑穗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片什么也看不到的夜空,像是在看那些看不见的、更高更远的地方。
“我走到哪一重天都行。”他说,
“在下界的时候,我也是从最底层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在孤坟庄,我连饭都吃不饱。
在太岁帮,我每天扛太岁肉扛到肩膀磨出血。在镇仙军,我带兵打仗,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死。
每一步都是从最底下往上爬。白玉京也一样。
第一重天也好,第十一重天也好,大不了再爬一次。”
上官云雀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他把烟锅在膝盖上磕了磕,笑了。
“行。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泥巴宗不怕收笨的,就怕收怂的。
你不怂,这就够了。”
他把烟锅叼回嘴里,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再不走天就黑了。前面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赶。”
“师兄。泥巴宗到底有多少人。”
上官云雀被烟呛了一口,连着咳了好几声,咳完了把烟锅搁在膝盖上,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大师姐关河青,剑修,高冷,你见了就知道了。
二师兄陈定,老实巴交,干活一把好手,劈柴挑水修房子什么都会。
三师兄林善语,话多,全宗的话都被他一个人说完了,你以后跟他待一天就知道什么叫耳朵起茧。
小师妹南宫熊,可爱,贪吃,最近正琢磨着要把后山的铁叶树叶子做成茶叶。
加上你,五个。”
李镇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往下数,又问了一句。
“没了?”
“没了。”
“宗主呢。”
“宗主就是宗主,扛着烧火棍到处跑的,一年有十个月不在宗门里,剩下两个月回来吃顿饭又走了。
全宗上下加上宗主一共六个人,现在加上你,七个了。”
他把烟锅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看着目瞪口呆的李镇,脸上露出一个理所应当的笑容,
“你以为泥巴宗有多少人,几千号弟子加上杂役加上外门,占了整座灵峰,那还叫泥巴宗吗。
叫什么别的不行,反正不叫泥巴宗。
泥巴宗就是泥巴,泥巴不在多在精。
一堆泥巴能干成什么事,几块好泥巴就能糊出一面墙。”
李镇险些喷出来一口水。
……
两个人继续往北走。
官道越来越窄,从碎石路变成了夯土路,从夯土路变成了羊肠小道,最后连小道都断了,只剩一片荒草滩。
荒草滩上的草长得比人还高,草尖上挂着沉甸甸的草籽,风一吹沙沙响,像是整片荒原在低声说话。
老曹在草丛里钻来钻去,不时惊起几只灰扑扑的野兔,它追两步追不上又摇着尾巴跑回来。
上官云雀走在前面,烟锅叼在嘴里,也不点,就那么叼着。他的草鞋踩在碎石和枯草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走了一辈子这条路。
一路上,他们说的话比在铁花郡客栈里时多了不少,但也说不上滔滔不绝。
上官云雀不是个话多的人,李镇也不是。两个人走在一起,常常是沉默了好一阵,忽然有一个人开口说几句,另一个人应几句,然后又沉默好一阵。
这种沉默不尴尬,反而很自在。
像是在田里干活时偶尔直起腰来跟旁边的人说一句“今天日头真大”,对方回一句“嗯,再干一会儿就歇”,然后又各自弯下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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