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坠下姑射山的山脊,把平安村的土墙、老槐树都染成一片昏黄。钱秀娥和王媒婆从状元府灰溜溜出来,一路低着头往钱老爷家走,暑气散了大半,可两人心里堵得慌,连村口乘凉唠嗑的乡邻打招呼,都没心思应声。
刚踏进钱府院门,就见钱老爷拄着枣木拐杖,在天井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团,脸色比白日里还要难看。钱夫人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攥着帕子不停揉搓,见两人回来,立马慌慌张张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俊俊松口了没有?”钱夫人声音发颤,眼睛死死盯着钱秀娥的脸,满心期盼。
钱秀娥眼眶一红,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落:“嫂子,俊俊性子太倔,认准了圣贤道理,说顶替相亲是欺瞒苏家,败坏德行,说什么都不肯答应。”
王媒婆在一旁唉声叹气,把蒲扇往石桌上一拍:“可不是嘛!这新科状元就是书读傻了,一点变通都不懂!老身嘴皮子都磨破了,好话歹话说尽,他油盐不进,一口一个君子道义,半点情面都不讲。”
钱老爷听完,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灰白。他本就因为痴子的事积劳成疾,身子一直弱,此刻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闷,后背靠着廊柱,半晌说不出话来。钱夫人急得直掉眼泪,拉着钱秀娥的胳膊哭诉:“妹子,这可怎么办啊!苏家那边已经点头相看了,彩礼日子都快敲定,要是俊俊不肯去,痴子亲自上门,这门亲事铁定黄了!咱们钱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他要是娶不上媳妇,我这当娘的死都闭不上眼啊!”
钱老爷缓了好一阵,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疲惫:“我这一生贩马走江湖,待人厚道,从未亏欠过乡邻,上天为何就给我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苏家书香门第,肯看得起我们商户人家,已是天大的缘分。俊俊是咱们钱家最出息的孩子,他若是不肯搭把手,痴子这辈子,怕是都难成家了。”
一家人愁云笼罩,厅堂里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王媒婆眼珠一转,又生出主意:“老爷夫人,状元郎看重亲情,又顾念名声,软的不行,咱们就多番轮番去劝。明日我再跑一趟,把利害关系掰开揉碎讲给他听;秀娥姑娘你是他亲姑母,骨肉亲情,多哭诉兄长的难处,人心都是肉长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舅舅一家绝望。咱们多磨几日,他总会松口的。”
钱夫人连忙点头,抹着眼泪附和:“对对,俊俊打小就孝顺懂事,最听姑母的话。明日咱们再去求他,就说只是相看一次,绝不连累他半分,事后彩礼丰厚,钱家定当重谢。”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钱秀娥就收拾妥当,这次没带桂花糕,只揣着满心的愁苦,又单独去了状元府。她没提相亲的事,先是拉着文俊说起家常,追忆俊俊小时候在钱府长大,钱老爷如何疼他,逢年过节给他塞零用钱,冬日里怕他冻着,特意让人打制暖炉。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就说起兄长这些年的心酸。
“俊儿,你舅舅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贩马风吹日晒,走南闯北九死一生,攒下这份家业,全是为了痴子。可那孩子天生顽劣,读书不成,办事不稳,眼看着年纪一天天拖大,寻常人家的姑娘都不愿意嫁。苏家这门亲事,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苏家小姐温婉贤淑,知书达理,若是能成,痴子往后有人管束,慢慢也能收心。你舅舅夜里常常睡不着,一想到香火传承,就暗自垂泪,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钱秀娥坐在灯下,眼眶泛红,语气恳切:“姑母知道你守礼法、重德行,可人情世故,有时候不能只讲死道理。就只是代去见一面,相看罢了,又不是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等苏家定下婚约,后续所有事都和你无关。你就当可怜可怜你舅舅,他年过半百,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儿子成家,你忍心让他这份心愿落空吗?”
文俊坐在案前,指尖按着书卷,神色微动。他自幼在钱家长大,钱老爷待他视如己出,这份亲情他始终记在心里。姑母句句都是实情,舅舅一生行善,唯独被痴子的婚事熬得心力交瘁,他心里并非毫无触动。可一想到顶替相亲是欺瞒苏家女子,辱没人家一生名节,心里的底线依旧纹丝不动。
“姑母,我明白舅舅的苦心。可婚姻之事,以诚为本。苏家小姐满怀期待,若是我们用谎言相待,日后东窗事发,苏家颜面尽失,婉卿姑娘一生被毁,到时候两家结下死仇,舅舅积攒半生的名声也会彻底败坏。这不是帮他,是害他。”文俊语气依旧平和,却依旧不肯松口。
钱秀娥见状,只能黯然离去。接连几日,钱家轮番上阵。先是钱老爷亲自拄着拐杖登门,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对着文俊长叹:“俊娃,舅舅不求你别的,就求你帮这一次。我知道这事不合规矩,可痴子本性不坏,只是没人管教。你替他见一面,等婚事定下,我必定严加管教,让他收敛心性,踏实过日子。我活了大半辈子,别的念想没有,就盼着钱家香火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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