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焦痕(1 / 1)

那年我六岁,刚上幼儿园大班。我们家搬进了纺织厂的老家属院,租的二楼西头那间,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红砖,像结了痂的伤口。

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把地板晒得发烫。我抱着我的布老虎,坐在地板上看爸妈收拾东西,鼻尖总萦绕着一股怪味——有点像烧塑料,又有点像烤焦的头发,混在旧家具的霉味里,说不出的呛人。

“妈,啥味啊?”我拽着妈妈的衣角,布老虎的耳朵被我攥得变形。

妈妈正擦着衣柜,闻言抬头嗅了嗅,眉头皱了皱:“可能是楼下烧煤吧,老房子都这样。”

她的声音有点飘,眼睛瞟过床头那片深色的印记时,飞快地移开了,像在躲什么。

那印记在米色的床单底下,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比周围的布料深了好几度,洗不掉,像块永远干不了的水渍。我后来总盯着那印记看,越看越觉得像个人蜷缩着的样子。

搬进新家的第一晚,我就做了噩梦。

梦里的房间跟白天不一样,黑得发黏,连月光都渗不进来。我躺在床上,布老虎放在枕边,突然觉得后背烫得厉害,像贴在暖气片上。

我想翻个身,却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眼角的余光瞥见床中间——那里躺着个东西。

不是人,至少不是完整的人。它蜷缩着,皮肤是焦黑的,像被火烤过的木炭,有些地方裂开了缝,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头发蜷曲着,贴在头皮上,冒着丝丝白气。

它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可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用某种没有眼睛的方式。

烤焦的味道突然变得浓烈,呛得我喘不过气。我想喊爸妈,嗓子却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那焦黑的东西动了一下,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过来,朝着我的脸伸过来。它的手指是黑炭色的,指甲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肉。

“啊——!”

我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布老虎掉在地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刚好落在床中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烤焦的味道还在,淡淡的,像残留在空气里的幽灵。

我抱着膝盖缩在墙角,眼睛死死盯着床中间,直到天亮都没敢再躺下。

从那天起,噩梦成了我的老熟人。

几乎每个晚上,我都会在同一个时间惊醒——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后来看闹钟确认过。惊醒前,一定是那个焦黑的东西躺在我旁边,一定是那股烤焦的味道,一定是它伸过来的、炭一样的手。

我开始怕黑,怕那张床,甚至怕闻到任何跟“烤”有关的味道。幼儿园午餐吃烤红薯,我闻着就恶心,趴在桌上哭,老师还以为我想家了。

可奇怪的是,每次惊醒后,我都想不起来要告诉爸妈。

白天的我像块被太阳晒化的糖,黏糊糊的,只记得晚上睡得不好,却想不起梦里的焦尸,想不起那股呛人的味道。直到夜幕降临,躺在床上,那恐惧才会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带着清晰的细节——它皮肤裂开的纹路,它蜷曲的头发,甚至它身上散发出的、像烧糊的塑料一样的热气。

妈妈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我开始黑眼圈,食欲不振,白天蔫蔫的,晚上睡觉总往墙角缩,把自己裹成个粽子。有天早上,她蹲在我面前,用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朵朵,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晚上总翻身。”

我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床上有东西”,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没有呀,就是想布老虎了。”

布老虎早就被我扔到了衣柜最底层,我不敢碰它——有天晚上,我梦见那焦黑的手抓住了布老虎的耳朵,把它也染成了黑色。

妈妈叹了口气,没再问,转身去厨房给我煎鸡蛋。油锅里的鸡蛋“滋滋”作响,金黄的边缘微微发焦,那股味道飘过来,我突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进卫生间吐了起来。

“这孩子,怎么了?”妈妈跟过来,拍着我的背,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吐得眼泪直流,指着厨房的方向,说不出话。那煎鸡蛋的焦味,太像梦里的味道了。

那天之后,妈妈做饭很少煎炒,总煮面条或者蒸馒头。可那股怪味并没有消失,它像长在了房间里,阴雨天尤其明显,从地板缝里、从衣柜角落里钻出来,缠着我的鼻子。

有一次,我蹲在床边玩积木,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床单底下的深色印记。

是烫的。

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暖,是像被火烤过的、带着灼痛感的烫。我吓得猛地缩回手,指尖却像沾了什么东西,隐隐发疼。

那天晚上的噩梦格外清晰。

我不仅看到了焦黑的它,还听到了声音——不是说话声,是“滋滋”的燃烧声,像火苗舔舐着布料。还有微弱的呜咽,被浓烟呛住的那种,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它的手终于碰到了我的脸。

冰凉的,带着种炭灰的粗糙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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