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3章 来客(1 / 1)

六月二十五,晴。天热得像蒸笼。

叶明把约见赵主事的事告诉了方书吏。方书吏听完,说我让人把公堂隔壁的小厅收拾出来,那里安静,说话方便。叶明说好,再备一壶茶,茶不要太烫。

小厅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摆着一只书架。叶明提前一刻钟到了,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翻着手里那本瑞锦记账册。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柔白。茶壶搁在桌上,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

方书吏在门外回了一声,大人,赵主事到了。叶明把账册合上放在桌角,说请他进来。

门推开,赵主事站在门槛外面。他穿一身浅灰官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人比上次在户部见到时瘦了一圈,颧骨突起,眼下乌青,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他在门口站了一息,像在等叶明先开口,但叶明没有开口。他只好跨过门槛,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

叶明替他倒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说赵主事请。

赵主事伸手去接茶盏,指尖碰到瓷面时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握紧了,没有喝,搁在桌上。他说叶大人,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当面说清楚。

叶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说赵主事请说。

赵主事把茶盏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润一润嗓子,然后放下,说你我都知道,户部那份对商务院贴现率的异议公文,是我写的。联名折子递内阁那天,我已经告了病。但我写那份公文的事,叶大人应该早就查到了。

叶明没有否认,说查到了。

赵主事沉默了几息。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屈了屈又松开,说那份公文不是我自己的主意,是王侍郎授意我写的。他跟我说商务院新规会伤及钱庄利益,让我以户部左侍郎的名义发文质疑。我当时以为只是按上司的吩咐办事。

叶明说后来呢。

赵主事说后来他让我去库房调阅苏州旧案,抄了一份五年前的批语带出来。抄完之后他又说让我准备联名折子递上去了之后再发一篇户部内部的备忘录,附上那条批语,说商务院“违背先例”。我已经写好了。

叶明的目光落在他袖口上。赵主事袖口的缝线开了两针,毛边翻出来,像是这几天没有换过衣裳。他说那你今日来,是想把那份备忘录给我看?

赵主事从袖中抽出一叠纸,放在桌上,推过来。纸叠得不齐,边角有折痕,像是被他反复折叠过又展开。叶明伸手接过来翻开。

纸上是户部公文的格式,抬头写着“户部左侍郎陈韫拟”,内容是引苏州旧案批语、驳商务院贴现率统一之议。言辞比上次那封异议公文更激烈,写明了“此例不可破,此制不可改”八个字。

叶明看了两页就合上了,放回桌上,没有收进自己袖中。他说这份备忘录你打算怎么办。

赵主事说我不打算递了。我今天来,是想把它交给叶大人。你可以用它做任何事。我不求别的,只求叶大人不要把我在户部的差事拿掉。

叶明没有接话,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些,入口温吞。他说赵主事,你替我办一件事,这份备忘录我就当作没看见,你在户部的差事也不会有人动。

赵主事的目光紧了紧,说什么事。

叶明说灰衣人。

赵主事的瞳孔缩了一下。

叶明说你告病这几天,每天都有人从张记南北货后院提一只竹篮送到你府上。那个人穿灰衣戴草帽,进去之后半个时辰才出来。我想知道篮子里装的是什么。

赵主事的手指屈了屈,说叶大人连这个都知道。

叶明说我知道的不止这个。我还知道你今天来见我,是因为你发现那个灰衣人送来的东西变了。前五天送的是信,昨天送的是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的不是信。

赵主事沉默了很久。小厅里只有茶壶里水汽咕嘟的细响。半晌,他开口说,前五天送的是王侍郎的手书,每天一封,催我尽快发出那份备忘录。我拖了五天,昨天灰衣人没有再送手书,送来了一只竹篮。

篮子里装着一把锁,锁上刻着户部库房的编号。那是库房钥匙的复刻件,我用来调阅案卷的那一把是正件,复刻件从来没有给过别人。王侍郎让人把复刻件送来,意思是——他知道我能调阅库房,他能随时换掉我。

赵主事说完这句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叶明等他喝完,说那把锁现在在哪里。

赵主事说在我书房的抽屉里。

叶明说你把锁送来给我,你把原件的钥匙也送来。王侍郎能复刻一把,就能复刻第二把。你的钥匙已经没有用了。你把正件交出来,商务院帮你换一把新锁。这是你今日来见我的凭证。

赵主事站起来,朝叶明拱手,说今日午后我便送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叶大人,我写那份公文的时候以为只是办差。后来才知道是在替人当刀子。多谢大人没有赶尽杀绝。

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消失在院门的方向。

方书吏从偏房闪进来,低声说大人,他这话能信几分。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热风涌进来,院子里一只蝉在石榴树上拖着长声叫。叶明说前五天手书催他,第六天送一把锁来威胁他。

他自己说的话前后对得上。但能不能全信要看他把钥匙送来的时间。如果午后送了,说明他确实是来投靠的;如果没送,说明他是来试探的。

方书吏说那我等到午后。

叶明说三件事你安排一下:第一,午后赵主事如果送钥匙来,收好,锁进商务院的库房,跟账册分开。第二,通知林远,赵主事离开之后,灰衣人今天如果还去张记后院,就继续盯着,不要动。第三,温家那边你让人递一句话,说赵主事今日来过了,让他们安心。

方书吏一一记了,转身去办。

叶明站在窗前,蝉声忽然停了,院子里安静了一息。然后那只蝉又叫起来,比刚才更响。他关上窗,回到案前把那份备忘录收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日头升到了中天,窗纸上透进来的白光渐渐变成暖黄色,小厅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凉茶入喉,带着一点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