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7章 天亮之前(1 / 1)

叶明回到卧房时没有点灯,径直摸到床边坐下,在黑暗里把袖中的手令取出来,在手上搁了一会儿才放进枕下的暗屉里。他没有立刻躺下去,而是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偶尔的风声和更远的地方传来的犬吠,隔了很久才脱了外衫躺下。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醒的时候天色还是暗的,窗纸上压着一层沉沉的青灰色,看不出时辰。他没有立刻起来,翻了一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眼。

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有光了,薄薄的,像是太阳还没升起来但已经快要升起来的那种亮。他坐起来穿衣,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梳洗完毕出了门,在廊下碰见端着托盘的老周,托盘上是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凉透了的绿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豆皮。

老周说三少爷,方书吏天没亮就来了,在前厅等着,说有事。

叶明接过绿豆汤仰头喝了两口,凉的,豆沙的甜味在嘴里散开。他把碗搁回托盘上,擦了嘴往前厅走。

方书吏站在前厅的窗边,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他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说大人,今早天不亮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没有落款,但字迹我认得——是成记大掌柜手下的二账房,姓何。

叶明接过来看了。信写得短,措辞匆忙,像是赶着写好的:“叶大人,成记货栈昨夜有动静。大掌柜子时过后带了一个人进去,待了约半个时辰才出来。今早天未亮,我又见那人在货栈后墙墙角蹲了一会儿。我认得出那人手里拿的是一把铁锹。墙角埋了东西,我早有所疑,但不知是什么。会商在即,请大人留意。”

下面没有署名,但落笔处用力太重,纸面被笔尖戳了一个小洞。

叶明把信折好,没有放进口袋,直接攥在手里。他说何账房现在人在哪里。

方书吏说信送来之后人就走了,没说去哪里。但信是门缝里塞进来的,说明他没有打算露面。他是半夜看见了什么,天亮之前赶着写了这封信塞进来,然后走了。

叶明站在窗边没有动。晨光从窗外透进来,把方书吏的脸照得清楚了一些,能看见他眼角底下有一点没睡好的青色。叶明说子时过后大掌柜带人进货栈,天未亮那人拿铁锹蹲在墙角,这比之前“只是确认”又进了一步——他在动那个箱子。要么是挖出来带走,要么是挖出来打开往里添东西再埋回去。

方书吏说你猜他会往里头添什么。

叶明没有直接回答,把信攥在手里走了两步,停住,说会商是明天,今天是最后一天。他想在会商前把铁皮箱里的东西补齐——补齐空票对应的虚假入账记录,让整条链子看起来严丝合缝。如果铁皮箱里的账册本来缺了入账那页,他今晚补上,那明天即使有人查,也查不出漏洞。

方书吏的脸色沉了沉,说他连夜补账?一个人做不完吧。

叶明说他不是一个人去的,他带了一个人。那人是成记的老账房,会写会算,合起来半个时辰刚好能补完一页假账。

叶明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手中的信纸上,说何账房看见了这一幕,他不写具体是谁、干了什么,只写“拿了铁锹蹲在墙角”——这说明他怕。他怕写了具体的名字,信被人截了查到他头上。但他还是写了,因为他知道明天会商之前这条消息必须送到。

方书吏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提前开箱。

叶明说现在去开,他昨晚补的墨迹还没干透,一碰就糊,反而成了证据。但他补完之后铁锹会留在墙根边,他来不及处理。你去安排林远,天亮之后去看看货栈后墙墙角有没有新土,铁锹还在不在。如果铁锹在,不用动,只看。如果铁锹不在了,说明他把东西也带走了。

方书吏说我现在就去安排。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说大人,万一铁锹不在了呢。

叶明说那就不开箱了,直接去当铺。铁皮箱如果被清空了,黑漆匣子里那张空票存根就是剩下的唯一证据。他会把存根一起带走或者销毁,但如果他还在销毁的过程中,当铺那边反而会有动静。你让林远的人两边都看着。

方书吏点了点头,快步出去了。

前厅只剩下叶明一个人。他没有坐下来,站在窗边,日光比刚才亮了一些,院子里开始有人走动的声音了,远远地传来一把扫帚扫过青砖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均匀又绵长。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方书吏回来了。他进门时额角有细密的汗,气息微急,说铁锹还在墙角,但是是横着放在地上的,不像被人用过之后随手搁下,像特意放在那里等人看见的。旁边有新土,但不多。那个箱子的位置没有翻动的痕迹。

叶明站在窗边没有回头,说你注意到了吗——铁锹是横着放的。

方书吏说对,横着。

叶明说铁锹横着放,说明那人放了铁锹之后没有蹲下来继续干活。他把铁锹搁下,起身走了。他放了铁锹,不是给他自己用的,是给何账房看的。他知道何账房在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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