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的人守到申时三刻,陈府侧门开了。
一个穿灰布直裰的中年人走出来,腋下夹着一只蓝布包袱,出门后朝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低着头往西走。林远的人跟了两条街,看见那人进了王侍郎府邸后门,没出来。
消息传回商务院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了,从窗纸透进来的光带着一点橘红,铺在桌面的宣纸上,把纸染成了暖黄色。叶明把那页纸上写了半截的几行字搁下,说进去多久了。
方书吏说刚进去一炷香,还在里面,没出来。
叶明说那就不用等了,出来的时候知道是谁就行。他拿过那页纸翻了个面,用压条压住纸角,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榴树最后那几朵花还在,在夕阳里红得发暗,不像花,倒像几点凝固的烛泪挂在叶间。他看了一小会儿,说何账房今天有没有再来信。
方书吏说没有。但温良来了,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说大人忙就走了,留了一句话——说他父亲今天午后去了一趟南城布行,见了钱东家,聊了小半个时辰,聊了什么他没细说。
叶明转过身来,南城布行的钱东家,他家的二姑娘嫁给了成记大掌柜的侄子。
方书吏说温明远跟钱东家聊天?他这是替大人去探口风?
叶明说钱东家之前去过绣坊,被叶瑾挡了。现在温明远去找他,聊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的路上没有带什么消息。那就是说,温明远去跟钱东家打了个照面,让钱东家知道瑞锦记跟商务院有往来,也让钱东家知道叶明已经知道了之前绣坊的事。
方书吏说温明远这等于在替大人往外递一个“我知道你是谁”的信号。
叶明说是。他现在做事开始主动了,这是个好事。叶明走回案前坐下,说你给温家递句话——就说叶大人记下了,让他今晚早点歇。
方书吏转身去办了。
日头彻底沉下去之后,天色暗得很快。方书吏回来上了灯,灯芯剪了又剪,火苗稳了,屋里的光便亮堂堂地拢在桌面上,把几只杯盏的影子拉得又短又敦实。叶明坐在灯下看那本成记账册,一行一行翻过去,翻到那张五万两空票的页面时停住了。他盯了一会儿那些数字,合上账册搁在一边,正了正袖口,说你先回吧,明天一早还有事。
方书吏说那大人也早点歇。他收拾了茶具和碟子,端着出去了。门带上后脚步声穿过院子,然后院门响了一声,落了锁。
公堂里安静下来。灯芯偶尔爆一下,啪的一声轻响,火苗跳一跳,又稳住了。叶明没有立刻起身回府,他把何账房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那行字没有遗漏,然后折好放回去。
他站起来正要熄灯,院门外传来叩门声。不急,但沉稳,三下,间隔均匀。不像是方书吏折返,方书吏有钥匙。
叶明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了一眼,暮色底下,院门外站着一个身形不高的人,穿深色短衣,手里没提灯笼。他看不清楚面容,但那个轮廓他在卷宗上看过画像——何账房。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栓,推开半扇院门。门外的人果然是何账房。比画像上老一些,颧骨高,眼皮有点垂,但站得稳当,手里攥着一卷纸,用草绳扎着。
何账房在门槛外没有迈步,先开口,声音低而稳:“叶大人,白天那封信是我写的。我夜里睡不着,又写了一封,送来了。”
叶明侧身让了让,说你进来说。
何账房跨过门槛,跟着叶明进了公堂。他没有坐下,站在案前,把手里那卷纸放在桌上,草绳自己解了,展开,露出里面几页账页。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数额,是手抄本。
叶明低头看了一眼,说这是哪一年的账。
何账房说庆元三年的。
叶明的手停在桌面上,没有翻。庆元三年,温明远说瑞锦记那年借的两千两。他说这是成记的空票源头?
何账房说不是空票源头,是那笔五万两“江宁陈记”的取银底账。那笔银子在票面上写着江宁陈记存入的,实际上存进去的人是大掌柜的妻弟,只存了一万两,票面写成五万。多出来的四万两,是拿瑞锦记那笔两千两的债做了抵押之后,去别家拆借来凑的账面数。
叶明说你清楚这笔账是怎么做的?
何账房说那年我还在做流水账,大掌柜的妻弟来存银时我记的笔。他存了一万,票面写成五万之后,大掌柜让我把原始底账那页撕掉重写。我没撕,我把那一页藏起来了,重新抄了一页填上去,抄本放在账册里,原件我留着。他指了指桌上那几页纸,说这就是原件。
叶明低头把那几页纸慢慢翻了一遍。纸页上的墨迹已经发褐了,边缘有折痕,但字迹清楚,每一笔进出都列得明明白白。存银人写的确实是“陈三福”——大掌柜的妻弟,金额写的是“壹万两整”,下面有入账人的签字,是何账房自己的笔迹。旁边还有一行小批注,写着“票面照五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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