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盛号后院的消息传到京城的第十天,叶明决定亲自去一趟宁波。
他没有走官方途径,也没有提前通知陆会长,只带了林远一个人。两人在四月初的一个清晨出了京城南门,沿官道向东走。沿途的柳树已经绿透了,田野里有人在翻地,新翻的泥土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深褐色。
走了六天,他们到达了宁波。城门口的柳树已经抽出了长长的枝条,在春风里轻轻拂动。叶明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城门上方那块写着“宁波府”三个字的石匾,然后进城,沿主街走了一段路,在靠近码头的一家老客栈住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叶明换了一身普通的深灰布衫,和林远沿着码头走了一圈。码头上的船只比预想中多,桅杆林立在晨光中,船工们正在装卸货物,吆喝声和木板磕碰的声音混在一起。
在码头东侧,叶明看到了一艘船身漆成深褐色的货船,船尾没有悬挂商号旗帜,但船身的吃水不深,像是空载或轻载。他放慢脚步,目光在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远跟上来,压低声音说:“那艘船就是顺风号?”
叶明没有停下脚步:“船尾没有挂旗帜,吃水浅,像是刚回港不久的。你要确认一下船尾有没有‘顺风’两个字。”
两人走远之后,林远在人群的遮挡下扫了一眼船尾的位置。
片刻后他快步跟上来说:“船尾确实刻着‘顺风’两个字,刻痕不深,漆色跟船身其他部分一致。是那艘船。”叶明没有回头,沿着码头继续走了一段路,拐进了一条巷子,在巷口停了下来。
恒盛号在宁波城西的一条街上,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恒盛号百货”五个字,字迹端正但漆色已经有些旧了。门口没有堆积货物,也没有顾客进出,木板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柜台和几个货架。
叶明站在街对面,目光落在铺面侧面的那条窄巷上——那正是通往恒盛号后院的方向。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他看到那条窄巷里走出一个人,穿蓝布短褂,肩上搭着一条汗巾,像刚干完活的工人。那人出了巷口之后没有朝铺面走,而是向码头方向去了。
林远在旁边低声说:“大人,那个人像是个工匠。”
叶明说:“作坊的工人每天进出后院的通道是固定的。如果在巷口蹲守,就能数清楚作坊里有多少人。”
午后,叶明回到客栈写了一封信给陆会长,信中约他在恒盛号斜对面一家茶楼见面。当天傍晚,叶明在茶楼的二楼隔间里见到了陆会长。
陆会长进门时先拱手,坐下来之后没有客套,直接说:“恒盛号的作坊我知道。张东家做这一行七八年了,早年是做铁器生意的,后来转做百货。后院那个作坊一直没停,只是不对外接活。”
叶明说:“那作坊里面在铸什么?”
陆会长说:“我问过附近的人,没人进去看过,但有人说深夜能看到作坊的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有铁水的那种红色,像在熔化金属。”
叶明坐在隔间里,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浅橘向灰蓝过渡:“他们深夜在熔化金属,不是普通的铁器翻修。他们用的不是普通的铁料,是从南洋运回来的锡锭,掺着从南京收来的废铁。把锡和铁熔在一起,铸出来的东西比普通铁器更硬,也更不容易生锈。”
陆会长沉默了一会儿:“他们铸出来的东西,最后去了哪里?”
叶明说:“去了南洋。恒盛号在宁波把铸造品装船,由陈氏船队运回南洋。锡铁合金铸成的东西比普通铁器更重更硬,福王旧部在南洋的那些人需要的就是这个。”
陆会长没有立刻接话,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恒盛号?”
叶明说:“先不动铺面。等下一批货装船的时候,在码头拦下来。”
陆会长放下茶盏:“那批货如果查获了,就坐实了陈氏和恒盛号的铁器贸易。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拦截了那批货,南洋那边的接货方会立刻换一条路走,到时候线索就断了。”
叶明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窗外的夜色已经铺满了街道,茶楼下的灯笼亮了起来,橙黄色的光晕在潮湿的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反光。
叶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说:“如果拦了那批货,南洋的接货方会换一条路走,我们可能会就此失去这条线的终点。但如果不拦,我们就没有证据。”
陆会长没有接话。
两人在隔间里坐了一会儿,陆会长站起来说:“你自己权衡。码头那边如果需要人配合,随时让人来恒盛号斜对面的茶楼留话就行。”他拱手出去了。叶明一个人坐在隔间里,窗外码头方向的江面上有几盏渔火在夜色中缓缓移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下了楼。
林远在楼下等着,见他出来便迎上来:“大人,陆会长说码头上的船明晚会靠岸装货。那艘船吃水会变深,装完之后连夜走。”
叶明站在茶楼门口,夜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味和潮湿的木料气息,像一层刚刚敷上去的漆,还没有完全干透。他说:“那明晚去码头。不拦货,只拦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