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8章 滞港(1 / 1)

十月初十,宁波的第二封信到了。

吴主事的字迹比上一封略紧,笔画收尾处微微上挑,像是在赶时间又不得不把每个字写清楚。

信中说:“顺风号暂扣后,船主次日即托人来说情,愿意补缴货单与装货记录之间的差额税款,愿以‘笔误’为由解释两处填写不一致的原因。我未接受,将货箱封条贴好,告知其核查期内不得启封。随后,有一自称陈氏船务管事的人到码头,要求以‘货主’身份重新申报装货记录,还出示了一份加盖‘福州陈记商行’印章的货单副本。我核对后发现,副本上的印章与他当场出示的另一份文件存在细微差异,货单印章印文的倾斜角度与正本不一致。据此判定为代签章,驳回了他的申报。”

叶明读完信,目光在“代签章”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陈氏的人已经到码头来交涉了,同时船主也试图疏通关系,想以“补税”的方式让船离港。吴主事没有接受。他扣船的理由是货单和装货记录不符,而不是税银问题。陈氏的人做了假货单,想用一套说辞把船弄走,但被吴主事识破了。现在顺风号停在码头上,暂时走不了。

方书吏站在旁边看完了信:“陈氏的人在试图疏通关系放船,但被吴主事挡回去了。接下来他们还会继续尝试。”

叶明靠在椅背上:“他们会换一条路。疏通码头行不通,他们会找更高层的人施压。”他停下来想了想,“你写一封信给吴主事,让他不要急。船扣住了就是扣住了,他按流程走就行。如果有人以其他名义找他说情,他一概以‘流程未完成’推辞。货单和装货记录的差异,至少要核查十五天才能出结论。”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偏房了。叶明坐在案前,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他望着窗台上落了几片枯叶,边角卷曲,在风里轻轻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十天后,宁波的第三封信到了。信纸比前两次薄了一些,字迹潦草了不少。叶明拆开信,读到中间时目光顿了一下。吴主事写道:“陈氏方面换了一种做法。他们没有再直接来码头交涉,而是在宁波府衙递了一份状子,告商务院越权扣船,称商务院的核查权限仅限于货物登记,无权扣押船只。宁波知府未予受理,但将状子转到了浙江布政司。布政司尚未批复。”

叶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手指停在“布政司尚未批复”几个字上。陈氏绕过了宁波港,去找了布政司。如果布政司批复同意陈氏的状子,那商务院在宁波扣船的行为就会被判定为“越权”,顺风号就会被放行。方书吏也读完了信:“布政司如果批复了,船就会被放行。”

叶明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关于商务院权限范围的章程翻了几页。商务院的权限沿江五府范围内的货物核查确实覆盖了码头停泊船只的货单核对。宁波港的旧码头虽然不在江心主航道范围内,但地处杭州湾沿岸,仍然属于沿江五府的管辖范围。商务院扣船的行为在法律上是站得住脚的。

他把章程放回书架,转回身:“布政司的批复不会太快,至少需要半个月。这段时间内,船还在码头扣着。”

方书吏说:“那如果布政司批复下来,判定商务院越权呢?”

叶明说:“那我就带人亲自去一趟宁波。把商务院权限范围的章程当面给布政司的人看。核查权限写明了涵盖沿江五府内所有码头泊位,旧码头虽然在港口范围内,但不属于江心主航道,所以仍然在管辖范围之内。”

方书吏点了点头。叶明坐回案前,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树叶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下几片黄叶在风中轻轻晃动。

又过了几天,方恪的长随来了一趟,送了一封短简。方恪在信中写道:“陈氏递到布政司的状子,布政司那边暂时压住了。我让人侧面打听了一下,浙江布政使与江怀远有旧交,不会轻易批复对商务院不利的裁定。”

叶明读完短简,把纸页放在桌面上。布政司那边暂时压住了状子,没有驳回也没有批复。这是一段缓冲期,足够把事情查清楚。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深秋的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干枯的草木气味。远处的天际线在清朗的秋光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用薄薄的刀片裁开了天地的边界。他望着远处那一线分明的界限,目光收了回来,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把方恪的短简折好收进抽屉里,和那些关于宁波的信放在一起,然后合上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