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商务院开印。

节后的第一天，公堂里重新摆上了笔墨和印台，方书吏把年前整理好的卷宗从柜子里取出来，按月份排好放在案边。叶明进门时日光从东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白的光。他坐下来，把那叠厚四十多页的信用联保方案从抽屉里取出来，逐页检查了一遍页码和印章位置，然后递到方书吏面前：“誊抄五份，分送苏州、扬州、南京、汉口、武昌五地商会。”

方书吏接过来，翻了一下页数：“五天之内抄完。”

叶明点了点头，把案角那方“商务院正印”取出来搁在桌面上，等着墨迹干透之后往上压印。日光在屋子里移了半尺之后，方书吏从偏房探出身来说：“第一份已经抄好了一部分，下午就能送苏州。”叶明应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把另一份公文上的批注写完。

正月初十，五份誊抄件全部发出。

正月十五，苏州的回信到了。陆会长的信比往常短，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压不住的轻快：“方案已收，苏州商会连夜传阅。存底银试点的钱庄表示信用联保方案覆盖的评估内容与现有做法基本一致。扬州、常州两府的商会亦已派人来苏州索要方案底本，打算年后参照执行。”叶明把信放在案角，没有多说什么，继续看下一份公文。

正月二十，汉口的回信也到了。信是吴掌柜托人代笔的，字迹不太规整，但意思很实在：“武昌和汉口几家钱庄都看了方案。汉口那三家已按方案要求补了存底银比例。武昌几家粮行也都知道了新规内容。今年的春粮收购，大家心里有底了。”末尾附了一句话：“年后如果有人来问方案细则，我替大人转达。”

叶明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二月初，院子里的石榴树梢尖处冒出了第一批嫩芽，小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发现枝条顶端鼓起来的暗红色小点。那棵光秃一冬的树终于开始有动静了，芽苞从木纹里挤出来，一粒一粒的，像是用针尖在树皮上刺出的细密痕迹。

二月十二，张阁老从内阁派人送了一份批复过来。批复是对商务院年前提交的信用联保方案的正式回复，盖着内阁的印。批复内容不长，只有几行：“方案已阅。存底银与信用联保的衔接思路合理，制度框架清晰。可先行在沿江五府推行，试行半年后由商务院出具评估报告，再决定是否扩大覆盖范围。”

叶明看完批复，把纸页放在案面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纸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光。试行半年后再评估，这个时间安排比预想的充裕，足够把各方的反馈收集齐。

他提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几行字：“半年试行期内，按月收集五地执行情况。头三个月以引导为主，后三个月可以根据反馈调整细则。”

写完之后把便签夹进了方案卷宗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石榴树梢尖处的嫩芽比几天前又大了一些，有几处已经能看出叶片的雏形了，蜷曲着，像是刚从梦里伸出来的手指。

傍晚时分，方书吏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从汉口转来的信。信是武昌那位吴掌柜寄来的，他在信中说：“武昌有几家粮行已经跟本地钱庄重新谈妥了春粮收购的利率，按照存底银新规执行后，利钱比去年低了将近一成。粮行的同行们让我代他们向商务院道一声谢。”

叶明把信读完，搁在案角。日光正在从窗纸上退去，暮色从院子里铺进来。远处巷子里传来孩子的笑声，像是放学后正在巷口追着跑。他听了一会儿，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几封来自不同方向、不同人手里的信函上。

那些信纸挨着彼此，颜色新旧不一，纸边的压痕深浅交错，看上去像一排紧挨在一起的脚印，从门外一直延伸到案边，把他这间公堂跟远处的市井连在了一起，又渐渐安静下来，各自停在各自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