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0章 明堂(1 / 1)

七月底,汉口商会的说明会如期举行了。吴掌柜提前三天托人带了一封信来,说已经安排好了时间和场地,定在七月二十八日上午,地点在汉口商会的议事厅,邀请了几家参与试点的钱庄东家和两三家之前私下串联的非试点钱庄。叶明看完信之后回了一封短函:“届时会派人出席。”

出发前一夜,叶明坐在公堂里整理需要带去说明会的材料。他把信用联保方案的原件翻到“信用评估体系”那一章,在乙等钱庄降级背书那一条的旁边加了一张详细的执行细则说明,内容清晰,措辞平实,每一项都配有具体的数字和例子。他又翻出苏州和扬州两地试行期间的月度数据,选了几组最有代表性的数字抄在一张纸上,作为对照依据。

方书吏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材料装进布袋里:“大人,这次去汉口,要不要带一份关于信用评级与漕运税银挂钩的最新进展?”

叶明把布袋系好放在案角:“暂时不带,先集中讲方案本身。等现场的问题都回答完了,再提这件事。”

第二天一早,叶明带着材料出门,走的是陆路。沿途经过的村镇比年前繁华了一些,田里的稻禾已经抽穗了,在风里一层一层地翻着绿浪。他在第三天的傍晚到了汉口,在码头附近的一家客栈住下。

吴掌柜已经在客栈大堂等着了,见他进门便迎上来,说会场已经布置好了,明天会有大约十几位钱庄和商号的人到场。叶明问了一句那家姓刘的钱庄东家会不会来,吴掌柜说:“他答应了会来,还说他也有几个问题想问。”

一夜无事。第二天上午,叶明提前一刻钟到了汉口商会的议事厅。厅子不大,正中一张长桌,两侧摆着十几把椅子。日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白的光。他坐在长桌一端,把材料从布袋里取出来,按照发言顺序放在面前。人陆续到了,落座之后互相点头致意,但说话的声音不大。片刻后,一个穿深蓝绸衫的中年人走进来,面容平淡,嘴唇略薄。他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隔着桌面对叶明微微颔首。

吴掌柜清了清嗓子,简单介绍了几句,然后请大家就信用联保方案的有关内容向叶明提问。几轮问答之后,坐在长桌另一端的刘东家一直没有开口,直到此刻才放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叶大人,方案是好方案,但有一个问题——小钱庄的评级门槛在哪里。甲等钱庄需要达到什么标准,细则里写得不够清楚。”

叶明打开面前的方案原件,翻到信用评估体系那一章:“甲等钱庄的标准包括三项硬性指标——存底银比例不低于三成并持续稳定,近一年兑付记录无延误,跨州承兑业务差错率低于百分之一。三项全部达标即可评为甲等。试行期间苏州有五家、扬州有三家钱庄满足了这些条件,相关数据都记录在附表中。”

刘东家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一家钱庄目前达不到这三项指标,它的乙等评级里有没有升甲的通道?”

叶明说:“有。乙等钱庄连续两个季度评估结果稳定达标后,即可申请升甲。升甲的申请由商会初核,商务院终审。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天。”

刘东家听完之后没有再问。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旁边另一位非试点钱庄的东家接着问了一个关于跨州承兑限额的问题,叶明也做了回答。

整个说明会持续了大约一个半时辰,期间问题一个接一个,叶明逐一回答。结束时,刘东家站起来拱了拱手说:“今天问清楚了。回去之后我会按照方案的标准调整。”他转身走了出去,其他几位钱庄东家也陆续起身离席。

吴掌柜送走所有人之后回到议事厅,站在桌边看着叶明收拾材料:“大人,他今天来之前一直没松过口,现在总算当众认了这个方向。有了今天这一场,他回去再串联别人,就少了很多说辞。”

叶明把材料收进布袋里:“今天把规则讲清楚了就好。如果后续还有人在私下串联,就以汉口商会确认的方案文本为准,不再重复解释了。”

当天下午,叶明没有急着回京城。他在汉口码头上沿着江岸走了一段路,堤岸上的柳树在风中轻轻摆动,江面上货船来往,桅杆林立。他站在一处柳树底下看着江面,日光将整条江镀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带。他在江边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初了。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开着最后几朵花,结了石榴,个头还不大,青绿色的,沉甸甸地缀在枝头。叶明经过树下时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颗,果皮硬而凉,带着淡淡的涩味,像是正在把夏天最后的雨水一点一点地收进自己肚子里,等到秋天来了再慢慢变红。他放下手,走进公堂坐了下来。

方书吏从偏房端了一壶新沏的茶放在案角:“大人,汉口那边的钱庄方案认可度比预想中好。”叶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只要有一套完整的执行细则,他们最终都会按规矩走。现在要做的就是等试行期满了之后,出具一份正式的总结报告。”

他说完把茶盏放回案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白纸,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总结,然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正在结果的石榴树。风穿过叶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什么正在远处翻着一本已经合上但还没有放回原处的书。